【諮商故事】:性侵害強制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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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監獄兼任「性侵害強制治療師」一年。進監獄是一件謹慎的事,我與學長換證件、包包檢查,再由專人帶領通過好幾道鐵門,徒步到某棟大樓,穿過交誼廳與中庭,在側邊教室有專屬的幾間晤談室,水泥隔間灰色牆面,沒有裝潢,簡配一桌兩椅及寫紀錄的電腦,即使如此,還是像單人囚房。這週有四位心理師駐診,一小時一案,每人共接三案,法院卷宗在桌上,我們等候管理人員帶他們來。

他們都稱這是上課,敬我們是老師,也對,我們握有絕對權力,被賦與教育、評估責任以決定他們是否能申請假釋。監獄的做法是這樣,性侵害加害人服滿一定期限,先接受強制心理治療四次,由心理師評估該犯是否有深刻反省、具同理心及降低再犯率的潛能。假釋是很重要的,等於刑期只需服一半。

男人來了,平頭,全身青藍色制服,「老師,我就在門邊,有需要請呼叫我」管理人員將鐵門緊緊鎖上。男人27歲,入獄3年,本周是第4次談話。男人瘦扁身材,恭敬地對我打招呼,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爛牙,感覺弱不禁風又不聰明,與電視上「惡狼」形象相去甚遠。他是強暴犯,強暴了嬸嬸。

學長說心理師不是法官,卷宗說明事情早已定案,得把它當成事實才能對犯人進行教育,治療開始於加害人是否承認犯罪,若加害人提出冤案、否認或拒談,強制治療馬上結束,也不能申請假釋。

這裡特別澄清,因為有的被害人很不諒解心理師在「幫」加害人做治療,以為心理師竟可同理惡人,站在他們那一邊,不是的,強制治療比較接近是認錯與教育。設計課程的目標是:反省(承認錯誤)、激發同理心(感受到被害人的痛苦)、降低再犯率(覺察並阻斷壓力與犯罪循環模式)。

男人笑嘻嘻地等我問話,不過我早教完了,前三次他很受教,乖到像機器人般應對,也沒任何問題,這過程順利過頭,以他的理解程度應該有困難才對。評估時我問他阻斷循環模式的方法,結果男人還是笑嘻嘻地重複:「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做的。」完全答非所問。我耐著性子提示他,發現他好像真不懂,之前只是虛應。我越問越抽象,他果然連虛應的話都答不出了。

沈默許久後,突然他發火,「你講的東西都沒有用啦!」

「她就是賤女人,欠幹!」他一連蹦出幾句過去不會講的話,也不再有笑容,是一張生氣歪斜的臉。

我倒是感覺這比較接近他真實的樣子。「冷靜點,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我就是要強姦她怎樣!」他不爽地說。

「你確定要這樣講,這樣是不會通過的喔」我說。

「我不玩了。」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我說可以等他幾分鐘,男人說不用。「好吧」,我呼叫管理人員帶男人走,「今天怎麼這麼快?」我聳聳肩,「沒辦法,他不想談了。」


剛剛的發展意外嗎?不,我似乎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因為這男人沒從治療中學到東西,他不過是依照獄中前輩的指導,以討好心理師換取通過評估罷了。

他走了,剩下的時間我重複看著卷宗,不停翻閱,就犯罪而言是簡單的:「他強暴了嬸嬸」,諮商過程我認識了他,但他似乎不認識自己,完整閱聽他的人生,其實是「男人來自南部鄉下,天生輕度智能障礙,他過得不好,書讀得少、人際關係貧乏、沒有工作,長期被親戚瞧不起,尤其是嬸嬸。案發當天,又被嬸嬸罵到狗血淋頭(他講不過對方),他去買菸想解悶,回家後看到穿短褲的嬸嬸睡午覺,在報復和性衝動下強暴了對方(這是學A片的情節)。事後馬上被抓,判了七年,對他來講又是一個臨到身上的哀怨命運。」


性侵對被害人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應該受到相對懲罰,然而從這男人的故事來看,他是在險惡的環境、有限的選擇下依本能反應,換個角度他的行為也保護了自己,法律可以懲罰,要禁止他也許可能,但要他反省則很難。

犯罪再犯預防無法只靠諮商在個人內心裡努力,它是一個複雜的議題,需要結合許多資源,包括結構性環境與關係支持,我待在四面徒壁的囚房裡想著我們與他們的關係,貧窮、壓抑、不順遂及孤單的人生是不是也像這囚室,困住了他們的心靈。


【創作聲明】

故事主要彰顯某個人性、心理主題及關係情境。分為兩個形式,〈諮商小說〉人物、背景、情節皆為杜撰,強調某些類型、族群及心理機制的議題而編;〈諮商故事〉為心理師所經歷的自省或經驗,其中的案主故事做為引導故事,為三年前以上且經過編寫,但若大量使用案主故事,則另會說明〈已徵求案主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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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廷心理師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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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斯伯格(AS)、過動特質(ADHD)及邊緣性人格(BP)整理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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