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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的《成功的反思》一書，是一本點出今天社會的重要問題、而且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啟發性相當大的著作。這個問題就是：怎麼樣解決「菁英」和「民粹」的兩極對立，怎麼讓大多數人放下偏見和敵視，一起來追求社會中的「共善」（common good）？
問題的由來：民粹的興起與工作條件的低落
自從全球化運動以來，在許多民主國家中，都浮現出「民粹的」、「挑戰民主底線的」政治人物和風潮。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2016年當選美國總統的川普（Donald Trump）。就臺灣來說，3年前曾經聲勢很大的藍黨候選人，也引起我們警惕，提醒我們：這股風潮，離臺灣並不遠。因此，這本《成功的反思》雖然是以美國作為主要的討論對象，但其中有很多內容，是值得我國參考的。所以，我們會問的第一個問題便是：民粹的風潮是怎麼來的呢？
桑德爾的這本《成功的反思》，就是試圖要討論這個問題。他說：
過去數十年來社會愈來愈不平等，而全球化雖然造福了上層階級，卻讓升斗小民感覺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此外，脫歐勝利和川普勝選也證明了技術官僚治國的失敗。面對人民覺得自己在經濟上和文化上都被拋棄而不滿，這些官僚卻是充耳不聞。
思考的起點，是正視這些怨憤不僅涉及經濟因素，也包含道德及文化層面；不只針對薪資與工作，也牽涉社會尊嚴。
在桑德爾看來：的確，民粹風潮的部份原因是來自於排外心態和經濟困難，但是，其實更大的原因，是由於近幾十年來政府統治方式的失敗。「不論將民粹示威〔只〕視為出於仇視或誤解，都讓統治階層規避了他們當負的責任。是他們促成的社會條件導致工作尊嚴流失，許多人覺得不受尊重，只能任人宰割。過去幾十年來，勞動者的經濟和文化地位日益滑落，原因並非全球化與科技變革不可阻擋，而是主流政黨和菁英階層的統治方式出了問題。」
也就是說，相較於少數有財富的人的「成功」案例，社會上大多數的勞動者，他們的工作條件、經濟地位和尊嚴都日漸低落。因而，他們才在無力感之下，轉而加入了極端的民粹風潮。
才德至上：對所得不高的人的錯誤貶低
不過，為什麼這幾十年來的民主政治，會出現這些問題呢？桑德爾認為，原因是出在政治人物、甚至社會上大多數人的「才德至上」（meritocracy）的觀念。也就是我們會有這樣的認知：
贏者傲慢，輸者屈辱。贏家會認為自己的成功「是基於自身才能、努力與不可否認的成就所應得的報償」，因此會鄙視不如他們成功的人；未能爬到上層的人則會覺得不能怪誰，只能怪自己。
但是，為什麼我們有這個觀念，就會衍生出民主社會中的各種錯誤呢？原因就在於：這個觀念，根本就不符合事實。
桑德爾給出了兩個最主要的、說明「才德至上」並不正確的理由：一個是經濟上的；一個是理論上的。
就經濟來說：社會流動研究，把美國的經濟階梯分為五等分。出身於經濟所得最低層的人，只有百分之四或七爬到最高層；而爬到中間以上的也只有三分之一。同時，美國頂層百分之一人口的所得，比底層一半人口的所得總和還多。也就是說，在貧富差距極大的情況下，社會流動的狀況卻極為罕見，進一步維持甚至加劇了貧富差距。
就理論來說：即使我們建造了一個階層流動非常順暢、完全「才德至上」的社會，這也不會是一個「公平的」、「合理的」社會。為什麼呢？桑德爾提出的兩個理由是：一、擁有某項才能，和出身富裕家庭、中了百萬樂透一樣，都是一種「運氣」。也就是說，如果我中了樂透，可以因為自己的好運而開心；但如果認為中了樂透是自己「才能應有的報償」，這顯然是一種錯誤認知。
並且，雖然有人會主張說：才能不只是運氣，其中也有「努力」的成分；由此來捍衛成功者的報償是他所應得的想法。但是，經驗也告訴我們：「努力儘管重要，人們卻很少只靠努力就能成功。」因此，這仍然無法否認天賦的才能是一種運氣，而且人不一定因為自己的運氣（才能），就有理由得到比別人更高的報償。
第二個理由是：出生在一個他的才能受到歡迎的社會，同樣是一種運氣。譬如說各個行業的薪資，總是會隨著社會變遷而不同。一個在A方面很有才能的人，也可能只領到極低的薪水；因為A行業在這個社會中不受到重視。反之亦然。
所以，透過以上的論證，我們可以說：在近幾十年社會上流行的，認為「成功者是因為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所以值得得到比一般人更好的財富和生活條件；而一般人（甚至是這個社會中的失敗者）是因為才能和努力不如成功者，所以只能得到更低的待遇」。這個觀念完全是錯誤的。
結語
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很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桑德爾並沒有把「才德至上」貶低的一無是處。事實上，他承認：「才德至上」的社會氛圍在過去，也造就了好的措施和影響：包括「打擊種族歧視、替女性廣開高等教育之門和提倡同志權益」等等。然而，今天的我們需要新的思考方式和制度，才能夠解決「才德至上」所帶來的問題。
我想，關於「才德至上」所造成的問題，桑德爾的一段話，說得最簡潔全面：
這種軍備競賽導致入學競爭偏袒富裕家庭，讓有錢家長得以將特權傳承給子女。這種傳承方式有兩點值得反對：對缺乏優勢的學生來說，這種方式不公平；對享有優勢的學生來說，這種方式會形成壓迫。才德競爭促成了緊迫盯人、只看成就的教養文化，對青少年造成了傷害。
也就是說，在這樣的社會裡，不論是成功者或是失敗者，最終都成為了輸家。
2023/0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