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芳閣裡的傻有理

更新於 2024/11/05發佈於 2023/11/05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2023/11/6：據說廣告會安插在第一段和第二段中間，所以我只好補上前言。2023/2/21那時，父親正在加護病房，而母親一時不適應，半夜經常作夢，我知道那是神的啟示，於是將她的夢境寫下。

慌忙奔跑的人們，臉上掛著驚慌，

躺在地上不動的，多添一份慘白。

女人的尖叫與孩子的哭鬧聲，是逃難的弦律、是恐懼的總和，

哦，

還有男人絕望的悲吼。

「不！」

誰的聲音在迴盪？

「不要再往前，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好像我在一個瓶子裡，聲音在裡面，而災難在外面。

「不要在往前，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啊！」

是在對我說話嗎？

「回去神身邊，那裡才是你要走去的方向。」

這是Tina前天做的夢。

Tina一直是個很獨立堅強的女性。為了支持丈夫的理想，獨立撐起家中經濟。丈夫不是沒有賺錢，只是為了理想所付出的，終究是多於獲得的金錢報酬，更何況還帶著前妻生的四名女兒，即使是在原鄉生活的成本花費不高，但經濟重擔還是壓得令人無法喘息。

Tina義無反顧的撐起那個破碎的家，將四個小女孩從親戚家接回，並視為己出照顧，當時最小的還只是強褓中的嬰兒。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他們是經人介紹結婚的。丈夫的前妻跟人跑了，拋夫棄子，而Tina則曾是別人家的童養媳，因受不了對方家族的苦待而逃家，父母賠了不少頭豬才擺平對方的怒氣。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Tina和現任丈夫都是二婚，在那個道德高標準的年代，二人的婚姻其實只是出於「能在社會上好好活下去」的心態吧。我猜。

男人需要有人操持家務，才能往前拼事業，四個小女孩也需要「媽媽」的角色陪伴，而女人呢？永遠都是對「家庭」有渴望的，擁有婚姻，也不會受人指指點點。那個年代多的是為了維持「名份」而歷盡滄桑的女人。

所以Tina很想把握住神所給的「第二次機會」。畢竟，丈夫對她還不錯，公公婆婆在丈夫還是少年時就已離世，所以她就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不需要看誰的臉色、委屈求全。

幾年過去，她也陸續生了三個孩子。這麼多張口要吃飯，不是原鄉的一畝田能養得起的，所以夫妻倆商量之後，就舉家搬到北部討生活。起初，前妻生的四個小女孩因為較年長，所以留在原鄉讀書，後來環境有所改善了之後，就全部接回北部一起生活。

但正因為這個決定，四個小女生對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和憤怒，她們誰都不恨，唯獨恨那位「把他們視為己出」的後母，但，那些付出是真的啊！她們也不是感受不到，只是她們想要一個發洩的對象，好像可以把自己的不幸歸咎他人，有出一口氣，才會感到平靜。

所以她們處處針對Tina，長大後，連過年給父母的紅包錢，給父親的永遠都是給Tina的二倍，想方設要要貶低Tina的地位和價值。

但事實上，那麼多年，他們的父親為了呼召傾盡所有，都是Tina全心支持，不論在經濟上，與行動上。為了賺更多錢，只有小學二年級學歷的Tina在車床工廠學到技術後就自己開了小工廠，為了丈夫的呼召事業，特別去學電子琴，本來字也認不得幾個，硬是把聖經看了好幾遍，為了能站上台有流利的口條，做一個稱職的牧師娘。她也嚴格的教育家裡七個小孩，希望他們注意形象，要端莊有禮、高貴耀眼，不要讓他們的父親蒙羞。

這一切努力都是為了丈夫的形象所做的，卻沒有感動那四個小女孩。所以一個接著一個離家出走，好像是要故意唱反調那樣，她們對自己的身世縱使有恨，也只恨Tina，不曾恨曾將他們送給親戚養的父親，及拋棄她們離家的生母。

爭執最烈的時候，Tina的丈夫甚至告訴前面四個女兒「她就是我的妻子，是養大你們的母親，她沒有虧欠你們，是我們虧欠她，你們要尊重她！」。丈夫的支持，讓Tina非常感動，丈夫不惜一切的挺身支持，不正是許多女人在婚姻中求而不得的嗎？所以Tina想著，還好她還有親生的三名子女，最起碼在血綠上來說，這才是真正的一個家，這讓她感到安慰不少。

但是，人生似乎像是受到詛咒一樣，努力游離一個旋渦，前方等待的又是另一個旋渦。

最小的是兒子，不喜歡讀書，送到教會學校寄宿，反而更失控，經常惹事。排行第五的是女生，也跟著姐姐們學壞了，有一天就一聲不響的離家出走。

不會有人把前面四個小女孩的叛逆歸咎於她，因為「繼子女與後母」的恩怨情仇大家都了然於心。有時不是後母做不好，而是繼子女心中有陰影。但當這樣的衝突與爭執是來自自己所生的兒女呢？

Tina非常崩潰，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兒帶回家，幾度在街上上演全武行，甚至鬧到警察局。最後只是讓老五愈躲愈遠。

可是，即使發生這些事，她還是要打起精神繼續工作，維持小工廠的運作。因為丈夫的呼召需要她來支撐。

操作車床機台其實是非常無趣的，它就是一直在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把幾千幾萬支的金屬料切削成總公司要的樣子。然後才換車刀、換模具，繼續另外一批料，然後又是重覆的動作，拿料、放料、夾緊模具、車削、放鬆模具、取料，......一直重覆。

當雙手忙碌於機械化的動作時，感到無聊的腦袋就會一直打開記憶的抽屜，一件一件拿出來看。

Tina常常把「唯一看起來正常的小女兒」叫來坐在身邊，一坐就是一個鐘頭以上，要小女兒聽著她細細的數算過往。雖然Tina有時總感覺搞不懂小女兒的心思，但當時也只剩她而已，小女兒一直都是安靜、聰明的，沒什麼可擔心的地方，就連本來只是要教老五學琴，結果最後是坐在旁邊跟著聽的小女兒學會。

「她或許是我最後的希望寄託吧。」Tina這樣想著。所以她希望小女兒能明白她，不要像她那些姐姐一樣，白費了自己的苦心。看著小女兒一直坐在旁邊靜靜的聽著，有時還會給予安慰和支持的話語，她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個小女兒。

因為家裡小孩太多了。

她放很多心思在自己生的大女兒（老五）身上，希望她將來能做個完美的妻子，所以訓練她家務、只讓她學琴、只教她下廚。她也放很多心思在獨子身上，那個年代哪個家庭不是這樣呢？這很合理。

她還放更多心思在前面四個女兒身上，因為不想被人家說「後母虐待」。

唯獨這個小女兒，她就在中間不起眼的位置，本來身為最小的女兒，應該備受寵愛，但因為後面還有兒子，且是獨子，所以，誰會有心思關注到這個小女兒呢？沒想到她反而自己好好長大，成為唯一正常的那一個，在沒有補習、沒有人栽培，也沒有人期待的情形下考上了國立大學。

所以Tina對著小女兒說「Ani，如果當初我沒有同意接那四位回家，或許我現在早就有能力送妳出國讀書了」。

Ani 淡淡的回覆「過去的決定已經做了，沒有辦法改變，我們只能想的是現在能做什麼。」

她的理智和冷靜對Tina而言，像是湍急溪流中的浮木，如果能好好抓緊，說不定自己能有一線生機，甚至或許還可以藉著這個浮木去救更多人。就是這個想法，埋下了更大的地雷，造成日後更慘烈的創痛。

Tina永遠都不了解，「聖母」要接受犧牲、接受世人的不理解，不是透過犧牲別人來成救自己的「聖母」夢。

從那天起，Ani成為Tina實現人生顛峰的踏腳石。她開始對Ani予取予求，如果得不到，就開始「細說從前」，一一數算自己可憐悲慘的人生。

Ani明白這一切，因為那一切都是她親眼見證的，見證無數的衝突、撕裂、悲痛與控訴。她知道母親為何會走到如今。本來她想，或許母親到了老年，就不會再有力氣爭扎了，她只要能撐到那個時候就好。

但她錯了。

環境使Tina學會強勢、習於主導，唯有掌控才會讓她安心，並且一直以來不就是這樣靠強勢撐著的嗎？她無法想像「不強勢」的後果是什麼，隨著年紀愈大、不安感愈重，所以情況變本加厲。每件事一定要照Tina的說法去做，如果不做，Tina就會鬧，會說「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嫌棄我沒有讀書，不夠讓你們有面子！」。

數不清是幾次之後，終於，Ani想通了，自己和母親如此的相像，總覺得自己有責任要去救贖誰，但事實上，屬於自己的功課只有自己能完成。所以那日，Ani下定決心「真正離開」。

「如果衝突都無法讓你痛醒，那就直接碎裂吧。在“無可挽回”的絕境中，人們才會學著面對自己，因為那時候，也只剩自己。」Ani是這樣想的。

我問過Ani「絕不嗎？沒有任何可能性？」

她回答我「只有母親理解“各自安好”也很好時，才是真正想通。"絕不“不是答案，而是手段，不要讓她為了一絲的可能，做出任何虛偽的改變或讓步。」

「妳不擔心別人說妳太狠心嗎？」我很難想像Ani遭到無知者的指摘時，會是什樣子。

Ani聳聳肩說「我不擔心。本來就沒有誰有資格指揮我，他們並不負責我的人生，不承擔我的痛苦，為什麼有資格指責我？只因為我的作法不符合普世的道德觀？但道德又是什麼？逼我崩潰難道就有道德嗎？」語畢，一抹要我不要擔心的微笑看得令人心疼。

然後，時間就來到了現在。

Tina把已屆高齡的丈夫照顧得無微不至，那是最後唯一可以讓她發揮「聖母慾」的一件事，這個照顧包含傾家蕩產、砸下重金去買一堆保健食品和物品，什麼靈芝、樟芝王、賀寶芙的能量水、磁力鞋、磁力腰帶......你能想得到的通通都有。那些全部都是吵架吵來的，Tina就是獨斷獨行，始終如一。

其實我經常在想，她守護的不是枕邊人的生命，她守護的是自己的生存價值、生命意義，她如果不這樣做，她會失去「堅強／撐下去」的力量和目標。我想，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我，還有神，以及Ani。

Ani不只一次告訴Tina「妳已經忘了神了。」在衝突最烈的時候，Ani甚至大吼「妳還記得如何為我禱告嗎？妳有為我禱告過嗎？我只是妳的搖錢樹，我不是妳女兒！」

這次，因為Tina丈夫癌症復發，化療用藥引發急性心衰竭，在家裡時因為感覺呼吸不到空氣，緊急送院。許多指標都不利，若是年輕的身體可能還有希望，但高齡84的老人家很難說，醫院沒有把握，要Tina做好心理準備。所以Tina馬上決定轉到大醫院。

因為是住加護病房，一天只能二位家屬探望，時間半小時，其它時候都不能入內。所以Tina也只能返家等消息。還好兒女多，孫輩更多，一天排二個人探望都綽綽有餘。突然空閒下來，Tina不知要做什麼，一直以來她都是為家裡、為丈夫忙東忙西的，現在丈夫住院，兒女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在忙，她一個人在老家不知道要做什麼。

迷迷糊糊間睡著了，就夢到「逃亡的場景」。她在line上重述這個夢境給我：

「我夜裡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一個大逃亡的地方我混在人群中跟著逃，結果我聽到有人在喊著說”所有在逃亡的人不要再往前跑，因為前面路段大坍方已經沒有路走。請大家自己找往安全的地方躲災“。在夢裡，很清楚，有人跟我說”你的丈夫在後山，你馬上打電話給你的丈夫請他馬上過來接妳“。之後我一直打他的手機都沒有接，我也從Savi的手機打到Bava的手機，但是沒有一個人接電話，我在緊張之餘，喘氣一聲才醒來。我現在無法了解這樣的夢境暗示著什麼，我們只有誠心靜待神的旨意。」

我拿給Ani看，Ani說「不要再一個人往前走。回到丈夫在的地方，因為神在那裡。」

我進一步問Ani為何是這樣解夢，她說「父親一生信主，為主做工，即使在人眼中不完美，但追尋神的心是真的，主也一直與他同在，一再給他機會。但母親的重心在實現她心中認為的完美妻子，神只是她的精靈神燈，她不曾真正將問題交托神，也不願接受神的計劃。」Ani依舊淡淡的說。

神的計劃？不願接受？隱約中我好像知道Ani早在心中做好了什麼樣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