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 H 這樣扭曲的一個女子 （上）

她的英文名字是 H。

H 討厭這個名字，猶如她討厭自己是女子。然而，這兩者都無法改變：名字是母親取的，記錄在出世紙上；性別是老天爺給的，再不願意，都要接受。

H 有一個弟弟。弟弟總是能輕易得到母親的愛。H 常想：「如果我是男生，媽媽就會多愛我一些」。

H 看不到做女人有什麼好處。看看這一代的女人。除了上班，還要照顧家事、帶孩子，累到不要不要的。H 對女性這個身份感到憤怒、難過，又痛心。「如果我是男生，一切就會不一樣」。

事有巧合。H 的媽媽從小就把女兒當成男生來養。小時候每次去理髮店，H 媽都叫髮型師幫女兒剪男生的髮型。「容易打理」，H 媽說。其他媽媽喜歡幫女兒打扮成公主，H 卻是連一件裙子也沒有。

H 對女生的嗜好也沒有興趣。她討厭洋娃娃、家家酒。女同學喜歡打排球、羽毛球、踢毽，她搖搖頭。「跑來跑去追着一個球，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H 唯一熱愛的運動，是游泳。從國小開始，每個暑假，她天天往游泳池跑。到了國中，同校的女同學跟 H 一起去游泳池。後來，有謠言說：有女同學喜歡上 H，覺得她從水裏冒出頭來的那一刻，太帥了！特別那頭濕水短髮。

H 始終不知道那些秘密仰慕者是誰；她也不相信有人喜歡自己。對 H 來說，游泳最大的吸引力在於：當屏住呼吸，潛到池底，孤寂與悲傷，還有淚水，就被穩妥的掩藏起來。

顯化法則或許是真的。到了青春期，H 的身材竟然跟男生沒有兩樣，胸部完全沒有發育。這正是 H 想要的：平胸最好。

另一個 H 想要掩藏的女性特徵，是生理期。10 幾歲時，H 把用過的衛生綿藏在睡房的隱蔽角落。她無法面對自己將要變成一個女人，也不想家人發現她正在變成一個女人。嚇人的「藏棉行動」被發現後，H 的日子就更不好過。媽媽本來就經常翻 H 的東西；東窗事發後，「地氈式搜索」就變成例行公事。

上了大學， H 把頭髮剪得更短，乾脆剪成陸軍頭。這樣一個像男生的女生，卻引來一位男同學的熱烈追求。就這樣，H 談了第一次戀愛。對 H 來說，初戀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對這個男生沒有感覺，對談戀愛這件事情也沒有感覺。

這段初戀在一年後的一個平凡的一天結束。男生對 H 說：「我是 Gay。當初想要跟你一起，是想找個「不像女生的女生」來實驗，看看自己是否真的無法喜歡女生。」（男生還真的有點笨，這實驗設計根本有問題）

H 內心憤怒：我竟然是男友的性向測試對象！她直截了當的說：「分手吧！」一小時後，H 向閨蜜說了這件匪夷所思的事。再一個小時後，H 和閨蜜手牽着手逛 SOGO。回家後，H 似乎已經徹底忘記，這位初戀對象。

說到這位閨蜜，她是 H 的摯友。大學三年，她們幾乎形影不離。大二那年，二人決定畢業後一起去英國唸碩士。1999 年的最後一夜，她倆在泰晤士河畔看著盛大的跨年/跨世紀煙火表演。二千年終於到來。

留學英國那一年，是 H 感覺最自由的時光。某夜，H 跟閨蜜還有好友「落 bar」。H 酒量不好，喝了一杯 Baileys 混 Tequila ，隨即胡言亂語，並大聲高唱梁詠琪的歌：喜歡看你輕輕皺眉 / 像個膽小鬼 / 我的心情就像和情人在鬥嘴……

回宿舍的路上，閨蜜一直攙扶着 H。對於那一夜，H 沒有任何記憶，除了這一幕：她最後倒在閨蜜的床上，而閨蜜吻了她的唇。

碩士畢業典禮結束後，閨蜜跟家人回香港，H 則坐飛機去了意大利。她不是一個人，同行還有個男生。H 跟這位牛津碩士生在一個活動上認識，後來二人成了無所不談的好友。男生經常寫電郵向 H 訴苦：女友總是若即若離，無法知道她是否真心真意。

當知道 H 畢業後打算馬上回香港，男生提議：「不如一起去歐洲旅行？」H 在英國待了一整年，還沒去過歐洲其他國家。H 覺得機會難得。跟父母交代過後，他們就訂機票準備出發。

H 和男生暢遊意大利、希臘。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相信大家已經猜到了。二人在 Santorini 聖托里尼的藍白小屋裏邊喝紅酒邊聊天。微醉的男生終於跟 H 告白。

而 H，答應了。

H 的內心世界，是矛盾的。她恨男人，也恨女人。她認為，女人的痛苦處境，是男人造成的。然而，女人不爭氣，沒有能力為自己發聲，也是事實。H 相信，女人必須比男人更強，才有機會爭取合理權益。

表面上，H 是個女強人，不需要男人。但其實，從來沒有被好好愛過的 H，對愛，還有愛情，極度渴求。

回港後，男友受聘於一間知名美國顧問公司，在中環半山區租了個房子。H 的生活從此變得不一樣：陪伴男友到世界各地出差、住五星級飯店、吃高級餐廳。男友喜歡 H 穿著性感陪他出席公司大小聚會。H 覺得，自己是個可以四處炫耀的漂亮包包。

28 歲，男友求婚了。H 沒有特別興奮。她知道，男人愛的是乖巧順從，還算漂亮，也願意被他控制的女人。在男人面前，她就是這樣的女人：乖巧順從，容易控制。H 鄙視自己，鄙視自己成為這樣的女人：男人說怎樣就怎樣，她不會 say no. 

特別是性要求。「我頭好痛，來做愛吧」。H 不願意，但不敢拒絕，怕男友會離開她。H 恨自己沒用，像個工具人。「做愛治頭痛」這件事，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她也無法知道，射精後頭痛是否真的就會消失。畢竟，她不是男人。

而男友經常頭痛，卻是事實。

（上篇完）

作者的話：如果你是 H，你會跟這個男人結婚嗎？麵包（錢）可是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