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天生就知道什麼叫焦慮,但有些人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經歷它了。我從小就是那種是那種對聲音氣味敏感、對他人情緒敏感、對未來不確定性有強烈不安的那種小孩。那不是選擇,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狀態,小時候的我不懂自己怎麼了,也常常為此感到害怕。

焦慮可能來自「沒有傷痕」的童年
在外人眼中,我們是再標準不過的幸福家庭:爸媽是溫和開明的上班族,養育著三個女兒。我的童年記憶裡,滿是全家出遊的歡笑,以及從不吝嗇的投食與疼愛。在這樣的愛裡長大的孩子,理應陽光燦爛,不是嗎?
所以,當「焦慮」與「恐慌」這兩個沉重的詞彙,像一道失控的浪潮席捲我的人生時,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許多文章都說,焦慮源於童年創傷,我從不否認。但我的故事或許想證明另一件事:有時候,滋養焦慮的土壤,恰恰是那些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日常。
「乖巧」,是我最早學會的生存之道
我天生就帶著一副過於敏銳的「情緒雷達」,對陌生人多一分戒心,對不確定的未來多一分恐懼。用現在的詞來說,我就是那種「高敏感孩子」。巧的是,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就像所有故事裡的「老二」,我的生存技能彷彿與生俱來。我的前方,永遠站著一個只大我一歲的姊姊—她是我的玩伴,也是我最直接的「競爭對手」。從玩具到成績,她的存在,讓我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懂得如何表現才能贏得大人的讚賞。
我努力成為一個「乖孩子」,那種乖並非刻意偽裝,而是一種早已根植潛意識的本能。在當時的我眼裡,這不是競爭,而是我獲取自信與安全感的唯一途徑。手足的陪伴固然熱鬧溫暖,但無形的比較,也讓我過早地習慣了在壓力中尋求肯定,將他人的眼光,變成了衡量自我價值的尺。
尿濕的床單,與被遺忘的午後牌局
記憶的拼圖,總在長大後才湊齊全貌。
那是一段關於潮濕床單和寂靜午後的往事,由於爸媽工作忙碌,我曾被送到一位保母家。媽媽後來回憶說,自從去了那裡,早已戒掉尿布的我,竟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夜夜尿床,直到小學三年級才停止。當時,大人們只當是孩子成長的插曲,直到我長大後翻閱心理學書籍,才驚覺,對孩子來說,「尿床」有時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壓力警報。
我問起媽媽,她才緩緩道出塵封的細節。原來,那位阿公介紹的保母,常帶著年幼的我穿梭在朋友的麻將桌之間,有時爸媽傍晚六點來接我,迎接他們的,竟是漆黑的屋子與保母沉睡的呼吸聲。因為是長輩的朋友,他們不好意思立刻換人,那段日子便默默地持續了下去。我無法斷言,這段時光是否就是後來恐慌症的源頭,但我想,有些種子,確實在無人知曉的陰影裡,悄悄發了芽。
當一個孩子,開始思考「死亡」
除了敏感,我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質—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我從哪裡來?人為什麼要活著?死掉以後會去哪裡?」這些深奧的哲學問題,在我的小學時代就已盤旋不去。也因此,我怕極了生病,任何一點身體不適,都會被我無限放大成「我是不是快死了」的恐懼。
五年級那年,一次原因不明的身體不適,讓我徹底被恐懼吞噬。我恐慌到三天幾乎食不下嚥,最終因低血糖被送去醫院吊點滴。如今回想,那次的病痛其實微不足道,真正擊垮我的,是那股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撼動整個世界的巨大焦慮。只是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原來「焦慮」看似是心理問題,但卻會引發食慾下降、噁心、頭暈這些真實的生理症狀。
焦慮,是溫柔童年裡無聲的累積
我總覺得,焦慮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它更像是一顆顆被悄悄放進口袋的石子,日積月累,直到你再也站不直。
高敏感的性格是第一顆,手足間的無形比較是第二顆,那些無人知曉的孤單午後是第三顆,對死亡的莫名恐懼是第四顆…它們每一顆,在幸福的童年光環下,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
然而,正是這些「沒什麼大不了」的隱形重量,在我長大後,當人生迎來真正的風浪時,徹底將我壓垮,引爆了積存已久的焦慮與恐慌。
我的故事,或許不是最戲劇性的,卻可能真實地發生在許多「看起來很好」的人身上。原來,最沉重的傷,有時並非來自驚天動地的創痛,而是源於那些,被歲月輕輕帶過,卻從未真正癒合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