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台灣陸續出現一些令人心碎的新聞:有人因「驅魔」傷害至親、有人將孩子視為獻祭、有人深陷教義而輕信偏方或觸碰禁忌等等。或許很多人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像是社會新聞裡不會靠近現實生活的片段。
可是看多了,心裡難免升起一個疑問:到底是什麼力量,足以讓一個人甘願放棄常識、放棄自保、甚至放棄生命?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並不抽象。因為在我很親近的家人身上,真真切切發生過。90 年代的飛碟教:知識份子也會深信的「出口」
前陣子聽《異色檔案》討論到邪教議題,裡面提到 90 年代曾在台灣盛行的飛碟教。那個團體並非一般人以為的「社會邊緣人」或「弱勢族群」組成,反而有教授、醫生、企業家……甚至許多當年社會地位不低的人。
他們相信:某一天飛碟會在美國降臨,帶走「被選中的人」。
這個主題、這個教派,讓我背脊發涼:因為一位我很親近的家人,也曾在那段混濁的年代裡,跟著伴侶踏進那個信仰。
她曾經只是個普通的母親
她不是什麼脆弱的人。相反地,她溫柔、勤勞、開朗,有兩個年幼的女兒。
但她的伴侶家族深信飛碟教,她於是帶著孩子與先生家族,和一群信徒一起前往美國,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這段故事在家族裡很久都沒被提起。
也算不上是家族禁忌,就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遺憾。
在電話那頭,她總說:「我很好。」
家裡人偶爾能接到她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總是在咳。不是普通的小咳嗽,而是那種持續數分鐘、讓人聽了心裡發毛的那種。
家人們一次又一次問她要不要就醫,要不要回台灣。 她總說:「沒事,我很好。」
當生命的飛碟殞落:等不到的飛碟、來不及的生命
飛碟沒有降臨。他們終於決定回台灣。
聽家人說,到機場接她時,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她瘦得不成樣子,臉色灰白,呼吸急促,伴隨不停地咳嗽。 幾乎一下飛機就被送進醫院。
醫生診斷是嚴重肺炎、肺嚴重積水,甚至到後期連平躺都無法,咳嗽到出血。
家人後來才知道,在美國的最後那一段時間,她是坐著才能睡覺。
她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只是信仰讓她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就能得救。」
回國不到一個月,她離開了。走之前只有滿滿的不甘。
她只有三十多歲,留下兩個還來不及明白世界的孩子。
是阿,信仰能給人力量,也能奪走人看見現實的能力。
為什麼聰明人也會相信?
我常常想:相信這個教的人是出於什麼動機?相信這個教的人都不笨阿!
後來我得出的其中一個解釋是,不是笨,不是愚昧,只是他們在某個人生階段裡,迫切需要一個能解釋當下世界的東西。
邪教並不只捕捉脆弱的人,它捕捉尋找答案的人。任何人,只要在錯的時間、遇到錯的引導,都可能一腳踏進去。
這不是非黑即白的故事。
這是人性。
寫下這些,不是為了批判,而是為了記住與提醒
寫下家人的故事,不是為了讓誰承擔責任,也不是要討論誰對誰錯。
我只是希望:當下一次社會新聞出現時,我們能停下來思考背後的脆弱、孤獨、渴望與盲點。 也希望任何正在迷惘、想抓住什麼信仰的人,都能保留一點點質疑、一點點自我、一點點回頭的能力。
如果那時她願意回家、願意就醫,也許故事會不同。
但人生沒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