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作品遮蔽的思考 ＃作為道路而非中介的建築本質
本展覽由阮慶岳建築師策展，標題為「建築的恐懼與療癒」，並邀請了16位組建築師與藝術家參展。然而，展覽僅展出建築師與藝術家的作品，而無策展人的作品。策展人的角色像是提出一個問題，或像建築系設計課時給出的題目單，邀請建築師與藝術家透過創作回答。筆者無策展經驗，難以一窺策展人與創作者們如何互動。如：針對題目，創作者們是否可與策展人共同討論？或針對創作，在作品完成後，策展人是否會評估其所擬出的答案，如同評圖般的互動？
然而，此種由策展人邀請創作者們創作的展覽，有一顯而易見的問題，即策展論述常與展出作品斷裂的問題。
亦即，作品並非為了展覽而設計，如：本展賴伯威的〈寄生之廟〉及符昌峰的〈黑潮－流變中的台灣建築〉，前者於2017年已出版《寄生之廟：台灣都市夾縫中的街廟觀察，適應社會變遷的常民空間圖鑑》，後者則於今年三月起於公視及TaiwanPlus頻道播出，並已播出完畢。換句話說，作品早已完成，策展人才將之選為展覽作品。然而，這就造成兩者問題意識的斷裂，即作品最初所要回答的問題與展覽的問題並不一致。另外，策展人「去異求同」的將作品塞進展覽論述的框框，導致作品不再完整。
更根本的問題是，此種策展方式，就觀展經驗而言，多數觀眾僅在入口，或僅透過文字接收展覽論述，甚至直接忽略「落落長」的論述，直接進入展間。而一進展間，迅速被五顏六色的作品吸引，最後在看完16件作品後，還有精力反思論述或回看論述者，已屬鳳毛麟角。
以下筆者試圖透過分析策展論述，從聚焦於作品，翻轉為聚焦於論述，以釐清本展的精神。
首先，何謂建築的恐懼與療癒？開頭寫道：「建築始於身心庇護的需求，我們一如地球的所有生物，藉建築對抗生命本質的危機，譬如天災、傳染病毒或他者的威脅。當恐懼與療癒交織時，讓我們見到混亂無序的真實顯現，以及對秩序安定的緬懷憧憬，二者皆是生命的本態。」
撇開建築機能是否僅有庇護功能、所有生物是否都有建築行為的問題。建築的恐懼指的是他者的威脅，療癒則是庇護（免於他者的威脅）。且當威脅與庇護交織時，既產生無序，又產生秩序，兩者都是生命的本質樣態。然而，不管是恐懼或療癒，被恐懼或被療癒的都是有意識的、有身心的生物，而非具體物質的建築。另從「我們一如地球的所有生物」可知，區分了我們（人）與生物，本展所指的建築是指人的建築，而非人以外其他生物的建築（〈寄生之廟〉中廟裡的神不算生物）。
接著，說明展覽的立場：「不幸的是，現代建築與城市並沒有真正回應生命對於恐懼與療癒的思索，反而一步步落入巴塔耶所說『自我的膨脹、最終的空虛、對他者的蔑視、大聲的喊叫、對過往不幸輝煌的凝視』的時代沉淪裡，這正是展覽想要省視的位置點。」
撇開過去建築與城市是否都有回應生命對於恐懼與療癒的問題。該段開頭同樣省略「人」，亦即，應為「現代建築與城市『的人』」，而非具體物質的建築與城市。
另援引巴塔耶1933 年的論文〈論黑格爾哲學中的「消耗」概念〉。巴塔耶認為黑格爾辯證法中，否定性的「否定」具有某種「消耗」的特性。其翻轉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提出「非生產性、無目的浪費」的概念。認為人真正的「主權性」不在於生產性的勞動，而在於自由地、非功用（非實用、無目的）地「冒險」和「消耗」，亦即，主人是那願意冒生命危險以尋求承認的人（消耗生命）。非生產性消耗（相較於資本主義經濟）才是體現人類自由和主權的最高形式。
暫不論巴塔耶對黑格爾主奴辯證的詮釋（筆者認為主人之所以為主人，並非擁有生產力，而是擁有知識），本展引用論文中的「自我的膨脹、最終的空虛、對他者的蔑視、大聲的喊叫、對過往不幸輝煌的凝視。」然論文該段落主要是用來指稱病態的、法西斯主義式的「國家主權」，而非回應個人主權的壓抑。
若依論本脈絡，或可詮釋為，因現代社會在「限制經濟學」（資本主義，相對的是關注能量流動的普遍經濟學）下的建築與城市（的人），未回應、壓抑死亡的恐懼與生命完整神聖性的療癒等非功用性的消耗，導致「自我的膨脹、最終的空虛、對他者的蔑視、大聲的喊叫、對過往不幸輝煌的凝視」。
再者，說明展覽內容：「展覽因此分成四個主題：儀式、建築的法則、召喚、里山，邀請16組建築師／藝術家，透過聲音、影像、裝置和構築的創作，呈現建築與生命的複雜關係，也詮釋空間本與哲學、神話、環境和人，從來就緊密相連的廣義本質。」
儀式、建築的法則、召喚及里山，四者有何關係？又四者如何回應生命對恐懼與療癒的問題？展場寫到，儀式：表示人造空間與宇宙空間的對話平台。建築的法則：表示透過構築法則回應人對宇宙的想像，以此建構身心所需的庇護所。召喚：表示透過構築的過程，對宇宙間的召喚力量。里山：表示兼顧生物多樣性與資源永續的聚落空間典範。
四者看似皆處理了人與他者（宇宙、自然）的關係，然而，所扮演的角色各有所不同。儀式與召喚的空間是作為「中介」（工具、手段），亦即，用過即丟、可獨立於人與他者。建築法則是作為一套「尺度」（標準、基準），然其必然產生「丐題謬誤」，即如何檢證自身的問題，且該「尺度」如何度量多人對宇宙的想像？里山則是作為「道路」，相對於工具性的中介，道路串聯起點與終點，既是過程亦是目的，里山串連社會、生態與生產，串連我與他者。
筆者認為，四者中唯一有回應生命對恐懼與療癒的問題者，僅有里山。因僅有其達到他者與我緊密相連的整體關係。
然後，以類比方式再次說明建築的恐懼與療癒：「一如文化地理學家段義孚在《恐懼景觀》所說：『人們不單建造房子、發明農耕以應對自然的威脅，還創作童話、傳奇，建構宇宙想像、哲學體系，將之作為心理的庇護所，用以逃避思維的混沌、對自然的恐懼。』」
撇開人類除了房子還造橋鋪路、除了農耕還遊牧，除了身心秩序還有道德、法律等社會秩序，且目前的狀況是，人類反威脅自然。
若依照《恐懼景觀》，恐懼是作為人類文化和文明進步的基本動力。正因為人類的有限性、不完整性，人必然會有恐懼他者的本能，然而，人也有趨利避害、療癒的本能。為逃避思維的混沌、對自然的恐懼等「無序」，建立了建築、農業及哲學體系等「秩序」，作為身心的庇護所。如同我們總是恐懼未知的不穩定、不可預測、無所適從，因此，試圖獲得真理（上帝、道、絕對者）的知識，及認識真理。
最後，在恐懼與療癒的辯證中給出希望：「建築因此是宇宙混沌的顯現，是人類心智的庇護所，是生命棲息的所在，恆長存在恆常變動。而且，雖然恐懼吞噬心靈，療癒還是時時庇護，建築始於自身的恐懼與療癒，畢竟也要對他者的恐懼與療癒付出關懷。」
末段中的建築，非具體物質的建築，而是形上學的建築理念。否則具體物質的建築不可能恆長存在、不可能作為心智（而非身體）的庇護所。如同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提出的：「語言是存有之家。」語言為人的存有提供了一個理解和體驗世界的場域，就像建築為人提供了棲身之所一樣。
接著呼應開頭的「建築始於身心庇護的需求」，再次強調建築既受他者威脅又免於他者威脅、從無序朝向有序、從自我朝向他者的辯證關係。恐懼並不可怕（段義孚甚至視為文明的發展動力），因為人並非獨立於世界，而是在世界之中、在他者之中。透過對他者（非我）關懷，一方面減少他者的恐懼，另一方面減少我對他者的恐懼。因為在他者眼中，我反而成為了他者，我們都是在關係中既區別又關聯的存有者。
綜上，藉由反思被作品遮蔽的展覽論述，看見展覽在作品背後欲傳遞的精神。本展提醒我們，建築始於自身身心庇護的需求，但建築同時也是他者，因為建築也可能成為恐懼的來源。如：地震導致建築傾倒，或老舊導致朽壞，或背著高房價成為房奴。進而而喪失了與他者（天地萬物）和諧共存的「棲居」環境。亦即，建築的本質是「道路」，既是過程亦是目的，而非僅作為手段、工具、用過即丟的「中介」。建築並非我與他者的中介，而是我邁向他者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