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有人對我說: 「你那段照顧母親的日子,一定是靠信仰佛教撐過來的吧?」
那是一句善意的話,我知道。語氣溫和,也帶著某種想靠近、想理解的心。
可是在那一瞬間,我卻卡住了。不是被冒犯,也不是想反駁,而是一種很微妙、卻說不上來的矛盾感受——那句話,好像沒有真的碰到我走過的那條路。我很想說些什麼,卻又突然發現,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
因為如果那真的只是「信仰」,那麼我大概早就撐不下去了。
我心裡浮現的,是慈誠堪布的一句開示:把佛教僅僅理解為一種信仰,其實是不正確的。
但那一刻,我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不是因為我不同意,而是因為我突然明白——那不是一句用來「糾正別人」的話,而是一句用來安住自己位置的提醒。
因為我很清楚,支撐我走過那些日子的,並不是「我相信佛教,所以我比較能忍」。
那段照顧的歲月裡,我並沒有天天祈求事情變好,也沒有告訴自己要撐、要撐、要再撐一下。
更多的時候,是一次又一次被迫停下來,看見自己心裡正在發生什麼。
我看見恐懼如何升起——不是害怕她不好,是害怕「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看見憤怒如何出現——不是因為別人不幫忙,是我把「應該被理解」當成了某種交換條件。
我甚至看見自己如何在不知不覺中,把母親的狀態,變成衡量自己價值的標準。
那些時刻,沒有任何一種信仰可以直接安慰我。
因為佛法不是拿來遮蓋痛苦的。
它更像是一盞燈,在你最不想看的時候,照亮你正在抓住什麼、逃避什麼、誤認什麼。
所以當有人說「你是靠信仰撐過來的吧」,我心裡其實浮現的是另一句話:
我不是被「相信」救了,我是被一遍又一遍的「看見」救了。
看見自己的我執,看見自己的恐懼,看見那個以為自己在付出、其實是在抓住「我是好女兒、好照顧者」的心。
那不是信仰。
那是一種不斷被拆穿、卻仍願意留下來的修行。
最後,我只是微笑著說了一句:「是啊。」
後來我才明白,那一句「是啊」,並不是退讓,而是一種選擇。
我沒有急著為佛法辯護,也沒有急著為自己澄清。因為有些路,不是在對話裡被理解的,是在時間裡慢慢被走出來的。
如果你問我,佛法在那段日子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會說:它不是讓我撐住,是讓我不再需要硬撐。
它沒有給我一個可以依靠的答案,卻教我在最痛的時候,仍然誠實地待在自己的心裡。
佛法不是信仰。
它更像是一條路——一條讓人一步一步走回清明、 走回不必再欺騙自己的路。
我,只是正在這條路上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