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也許不會記得,誰曾經站在角落,誰在掉下去的時候,沒有被接住。
但我記得。
記得那個被安排在垃圾桶旁邊的孩子,也記得那個在分組時,努力站穩自己的我。所以在我還能低頭、還來得及伸手的時候,我不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對某些人來說,被記得一次,就已經證明—— 自己曾經存在過。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班上有一個同學,身上總是髒兮兮、臭臭的。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垃圾桶旁邊。
那好像是一個很自然的決定——因為大家都討厭他。
有人捉弄他,有人取笑他,更多人選擇視而不見。
他像是被默默放進教室角落的一個「問題」,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隔離。
可是在我的學校生活裡,我看見的他不是那樣。
他其實很熱心,也很友善。當我需要幫忙,他總是第一個回應;當我說話,他會專心聽,眼睛亮亮的。他努力想要靠近這個世界,只是方式笨拙了一點。
於是我開始主動關心他。教他算數學,陪他背書。我心裡其實有一個小小的期待——如果他的善良被看見了,大家是不是就能不要再欺負他了?
他很誠懇地跟我說謝謝。在學校裡,他幾乎像我的粉絲一樣支持我。可是他時不時就沒來上學, 一兩天、好幾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其他同學也不會關心。
那時候的我,以為世界至少在學校裡,是可以被修補一點點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路上撞見他。
他穿著拖鞋, 全身髒兮兮的,臉上也很髒,看得出來是好幾天沒有回家、沒有洗澡的樣子。
他也看見我了。他很開心,想叫住我,甚至朝我的方向跑過來。
那一瞬間,我心裡湧上的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失望與害怕。
我很快地跟他說了聲再見,說我要回家了,然後轉身,拔腿就跑。
跑在路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善良,可是我能幫你的,真的太少了。而且我有點害怕。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一晚我逃跑的,並不是他。
我逃跑的,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見——有些孩子,不只是被同學討厭,而是被整個世界遺落。
而那樣的世界,不是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能承接的。
後來,我也成了那個站在角落的人。
國一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風雲人物。老師重視我,同學喜歡我,我習慣被看見,也習慣站在群體裡。
可是到了國二,事情悄悄變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慢慢地,大家對我變得冷淡。分組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站著,不知道該走向哪一邊。偶爾,空氣裡會飄來幾句酸言酸語,不大聲,卻剛好刺得到。
那時候的我,沒有做錯什麼事。至少我自己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國三,有一天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很溫和地問我一句:「你有沒有想過,大家為什麼會排擠你?」
我愣了一下。
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國文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不遭人忌,是庸才。」
於是我抬起頭,很平靜地回答導師:我覺得我還是我。可是當你開始討厭一個人的時候,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讓人討厭,甚至連呼吸都討厭。所以,沒關係。
國中交不到朋友就算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最後,我還是很認真地跟老師說了一句:謝謝你記得關心我,真的很謝謝你。
那一刻,我沒有哭。我只是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原來,站在群體裡, 和被群體放到一旁, 有時候只是一個你說不清楚的轉身。
長大以後,我常常想起那個小學時,被安排在垃圾桶旁邊的孩子。
也想起那個國中時,在分組時總是多出來的自己。
我慢慢明白——不是所有被排擠的人都做錯了什麼,有時只是剛好,不再符合群體需要的樣子。
理解這一點後,不是為了替任何冷漠辯護,是想提醒自己:在我們還有能力選擇的時候,不要急著把任何一個人,放到角落。
那個孩子的名字,我已經記不清了。 國中那些同學的臉,也慢慢模糊了。
但我知道,我沒有忘記他們。
也沒有忘記那個——曾經那麼用力想要善良,也那麼努力不讓自己變得怨恨的我。
後來,我把這段國中的經驗,說給一個人聽。
那個人,是我的先生。也是我國中的同學。
我以為他會記得一些什麼。哪怕是一點印象。
可是他只是很自然地回我一句:「有嗎?我怎麼不知道?」
啊!
我不是生氣,只是愣住。
原來,那段我獨自站在角落的日子,真的只發生在我身上。
世界並沒有一定要記得,誰曾經被忽略,誰曾經掉隊,誰在分組時找不到位置。
有些人的人生裡,沒有那個畫面。
這個答案,讓我突然更懂了——當一個人沒有被接住時,真的會覺得,是整個世界把自己丟下了。
不是因為世界真的那麼壞,而是因為
你掉下去的那一刻,剛好沒有人低頭。
我想起《赤壁賦》裡的蘇軾,心鐘被輕輕敲了一下。
世界一直在變,人心、位置、目光,都在流動。被看見與被忽略,本來就不是永恆的狀態。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那個站在角落的我,並沒有因此消失。
只是存在,沒有被剛好經過的人看見。
我在那篇賦裡讀到——從不變的地方看,萬物與我,皆無盡也。
是啊:不是被低頭看見,我才存在;是因為我本來就存在,才值得被記得。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常常記得
那個被安排在垃圾桶旁邊的孩子。
也那麼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站在角落,
我不追問誰該負責,也不要求世界回頭。
只是提醒自己——在我還能看見的時候,在我還來得及伸手的時候,不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對某些人來說,被看見一次,就已經足以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