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顛簸之中，嘗試地以輕慢的腳步跨過了2022年，來到2023年之後，依舊在摸索著腳步踩踏的樣貌，彷彿回到兒時學步的樣態，只是從外在的身體轉為內在的心靈。也在那一整年之後，才漸漸意識到或許所謂的慢、或許所謂的停滯與不安，都是為了「轉」，也許跨越50歲的門檻之後，所得要經歷與學習的正是「轉」。當想要「轉」，就得先學會「停」，甚或得要去經歷「自我顛覆」，得要去琢磨「置身於境」的框架，才可能跳脫、才可能從一個「置身」移到另一個「置身」。也才能從中去學習「曠達」，學習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境」。
只是，那過程或是心急而身緩，或是身急而心緩，那不一致倒是拉扯出更多的不安與糾結，而質疑反倒亂了腳步，在進退之間更顯迷茫。尤其是關於「曠達」的嚮往，竟激起更多關於自我的議題，在抓取與放下的思維裡，更是猶豫與不安。尤有甚者，有些時候更發現，原以為那想要抓取的與想要放下的原是簡單的二分，卻在那反覆收放之間，逐漸體悟到那竟然只是一體兩面。是故，在那背反的動作裡，成了一種矛盾與拮抗，進而衍生一種耗損。兩方拉扯，又回到身與心的混亂與糾結。也許於我而言，那是終得要去面對與接納的課題，只是在急與緩之間依舊沒能找著一個妥適的節奏，抑或者那樣找尋的背後，只是一種偏執的徒勞，那不過是另一種依樣畫葫蘆的框架。
還是先從外在說起吧！延續著去年蓁蓁考上大學，亮亮今年也跟著姐姐的步伐成為一位大學生，兩人在相隔高中三年之後，終於再次成為校友，也多了共同的話題。只是那過程終究不易，不同於蓁蓁以甄選入學的方式考上大學，亮亮雖然高中擁有豐富而亮眼的經歷，卻仍在自我評估之後，毅然決然地選擇分科測驗。所幸，辛苦終有代價，亮亮也跟姐姐一樣如願以嘗地考上心目中的校系，進而開啟了離家就學的日子。
而今年暑假，一方面終於告別了疫情的結束，一方面也藉此歡慶姊弟倆順利都成為大學生，所以在時隔四年之後，一家人再次出國旅行。這次選擇以東京為核心，往南則前往心之所嚮的伊豆半島，往西則到富士山的河口湖、山中湖，往北則是極富盛名的日光。當然既然首次造訪東京這個繁華的大城市，豈容錯過那耳熟能詳的區域，舉凡淺草、池袋、新宿、銀座，當然還有素有東京廚房之稱的築地。
久違的長時間異國旅行，依然保有過往的默契與節奏，不同的是，除了開車之外，其餘的部分孩子們逐漸擔負著更多的角色。尤其是蓁蓁與亮亮兩人都有不錯的日文能力，這也使得關於溝通、交涉的種種議題都能全然地交付給他們。不僅如此，過往在日本開車操作導航系統時，在地點的輸入上，往往都得仰賴mapcode的查找。如今可以透過他們對於日文的熟悉，而快速的輸入所欲前往的地點，果真便利許多。而旅程中，最開心的莫過於終於有機會前往心目中極其嚮往的伊豆半島，戀海的我，深深地著迷著那無所不在的海藍。伊豆的美，在過往閱讀川端康成的作品時，早以深深地烙印在心頭，如今關於伊豆的想像，終於得以如實印證，怎不讓人欣喜若狂。
回到自身，延續著去年開始的線上《易經》課程，今年依舊循著原本的步伐接續前行，也慢慢地跨入了下經的部分，希望能夠如願完成六十四卦的所有課程。其實在準備課程的過程中，總是會有更多的發現與驚喜，也更讓人著迷裡頭所蘊藏的豐富知識。尤其是從去年開始研讀的關於靈性成長的相關書籍，倒是在不經意的念頭裡興起整合的想法，那關於「觀照」、「臨在」與「臣服」的三個核心理念。倒也可以從天地人三才的角度，以及具有大艮之象的〈觀〉卦，具有大震之象的〈臨〉卦，以及具有大坎之象的〈小過〉卦來相互印證。
這又可從關於靈修的三個人生陷阱談起，那就是逃避式的心靈修持、以自我為中心的耽溺以及鈍化的麻痺，而這三個面向可以從天、地、人的觀點來思考。逃避式的心靈修持，背後存在著「逃避」困難與痛苦，覺得自己難以負荷，轉而尋求超越個人感受的道路，那正是靈性繞道、也是靈性歧路的困頓。處在這樣的狀態往往欠缺踏實感與身體感，是故對應之法正是從立足於地作為開端，那是當下最直接的感受，那是回到塵世形體中安身，亦即完全住進身體，跟自己的心裡模式打交道，那就是落實地的工作原則，也就是「進入」。
其次以自我為中心的耽溺，表現出「執取」舒適與安全，那往往表現在耽溺於自己的情感、理想、夢想與關係，甚至陷溺在個人心裡素材的探索之中。也就是說也許這過程下了許多的功夫，做了許多心理學的功課，但卻依舊以某種細微的方式執著於自己，那背後藏著關於抓取的渴望以及不抓取的驚惶。那抓取著「我、自己與有我」的狀態，透過靈性的修持可以學習看見黏附於我們的偏狹，放下執著於我的思慮。而那正如同仰望蒼穹，試著去觀視無垠的天空，那是可以超越自身切身的利害與活著的種種罣礙，那是天的原則，也就是「放下」。
最後則是鈍化的「麻痺」，也就是麻痺自己對於個人的感受與內心的呼喚完全置之不理，甚或陷溺在各種上癮行為之中，不想真切地去接納與面對真實人生。人立於天地之間，往往將心與腹坦露於世界，那是因為我們藉此接納與感受外在的種種。人立於天地之間，面對著進入與放下，當學會開放與接納，如此才能透過單純的感官回應外在。只是開放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得要意識到己身的種種，那得要先使心覺醒，而那正是人的原則，也就是「覺醒」。
那樣的想法更可以連結到《易經》之中，〈觀〉卦有大艮之象，艮為止，止才能落實觀。「即受觀受、即心觀心」，透過觀照己身的想法與感受，甚而覺知到正在觀照的自身，從而與己身認同的抽離，那是服膺天的法則的超越。而〈觀〉卦的兩個陽爻都落在天位，那正是強調天位之卦。〈臨〉卦有大震之象，震為動，那則點出起心動念與臨在的關係，如何專注於當下，感受此時此刻那是臨在。讓意識流入作為，讓震動與覺醒的意識相連結。臨在是一個全然安居於身體內的狀態，那不正是一種承載，一種安住。震卦的兩個陽爻落在地位，而臨在也正是地的原則的落實。
〈小過〉卦有大坎之象，坎為險，其點出臣服與接納才能真正入坎習坎。臣服於現況，毫無保留接納事實的本然。臣服是一種簡單卻深邃的智慧，是要人隨順生命之流，無條件、無保留的接受此時此刻，而非臣服於那個用來詮釋此刻，然後試著把自己交給它的故事。臣服是一種內在轉換，從認同於判斷分別與反應的狀態，轉換成為包覆著這些分別與批判的空間。這是從認同於念頭與情緒，逐漸轉換成認出自己就是廣袤的覺知。坎卦的兩個陽爻落在人位，而「臣服」不也正是人的原則的實踐。那關於敞開與接納，任何原所對抗的、難以接受的，一旦被你全然接納，都將引領你進入深沉的平靜，進而在那廣袤的狀態裡，與天地相融。
而從「觀照」來省思，那是超越既有視角的限制，由此可以更進一步地談放下與超越，更在那過程，學習「不執著」，而那也呼應著天的原則。接著談「臨在」，也就是允許每一刻的實相如實存在，由此可以進一步的談專注與安住。在那實踐的過程，學習「不抗拒」，而那也呼應著地的原則。最後談「臣服」，那是避免陷入偏狹的想法與感受，由此可以進一步談接納與平靜。在那敞開與真誠的允許中，學習「不評斷」。而不執著、不抗拒、不評斷，就是真正自由和開悟生活的三個面向。
就這樣從逃避、執取到麻痺，進而帶入天、地、人的觀點，而後帶入談觀視的〈觀〉卦、談臨事的〈臨〉卦與談學習的〈小過〉卦，也就是大艮之卦、大震之卦、大坎之卦，更連結到「觀照」、「臨在」與「臣服」，最末以「不執著」、「不評斷」、「不抗拒」，再次串連天、地、人的三才之道。因為立足於地所以能衍生慈悲、因為徜徉於天，所以能豁達自在，因為覺醒於人，所以能開放心胸。在課程準備的過程中，腦海裡總是反覆思維這其中的關係。就這樣慢慢地結合心理學、易經與靈性覺醒，那是一種嘗試，卻也是一種過癮。心裡頭知悉，這只是起步，而更重要的其實是實踐。
另一方面，關於《易經》的書寫，那起始於2018年的計畫。原本打算以十年的時間書寫與整理對於六十四卦的想法，然而也許肇因於線上課程的開設，所以整個書寫的步調加快，直到年末竟然跨入了第六十個卦，也就是說剩下最後四個卦，就能完成初步的書寫計畫。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明年應該可以順利地完成。那也算是圓一個將近二十年的夢想，遂也思索著新想法的可能與創造。
也許就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同時思索著另一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課題，那就是關於「心靈之旅」的課程。不論是最早在社區大學開課，後來轉為演講的形式，又改成工作坊，最後又回到課程的形式。每每在準備線上的易經課程時，總不由得思考著是否也有機會將「心靈之旅」的課程轉換成線上課程。另一方面也想藉由這次課程準備的過程，重新反思相關內容，甚至重新改編與擴充整個課程。這樣的念頭從未間斷，原本以為那樣課程會等到《易經》六十四卦的課程結束後才開始。然而，一方面覺得那至少得要延遲到後年，一方面也許內心意識到許多的想望希望能於明年完成。所以在反覆思維之後，仍然決定於今年跨越到明年開設這門課程。
即便在開課之前，就已經意識到易經與心靈之旅課程的同時開設，將會是極其可怕的心力耗損，卻仍感到極為吃力。尤其是將「心靈之旅」的所有簡報重製更是大費周章，在那過程中，幾乎每個星期都處在製作簡報的狀態，腦袋也轉啊轉的轉個不停。處在這樣的狀態下，不難想像所謂的閱讀與觀影乃至其他部分也都接近停擺。然而，卻也於那樣的過程中醒覺，當初想要開設心靈之旅的課程就是希望能夠重新整合近年來的一些想法，所以也就再次重拾書本。然而卻也發現那為了讀書而讀書的狀態，反而困住了自己。
極其意外的，那轉折竟然是發現原本絕版多年的「奈知未佐子」的漫畫終於再版，欣喜之餘倒也立刻連結到久違的「阿保美代」的漫畫。而翻閱的過程，那關於失去的幸福哲學的概念浮現腦海，遂也想起當初結識阿保美代乃是因為余德慧老師的書寫。而重讀這些文章的過程，彷彿逐漸找回閱讀的節奏。於是乎也就能夠如願地透過閱讀而重新憶起當初的許多想法，並且嘗試與課程相結合。那就好比藉由閱讀而快速汲取養分，並且將其轉換為課程的相關內容。
最讓自己感到訝異的是，重新製作心靈之旅簡報的過程中彷彿遇見了二十多年前開始準備課程的自己，更在那過程中，一次次地回望自己這幾年的改變與省思。尤其是裡頭所談的「天真者」、「孤兒」、「流浪者」、「鬥士」、「殉道者」、「魔法師」六個原型，原本只是從原型的概念來談其對人的影響，隨著這些年一次次關於內容的整理與擴充，慢慢地轉換成能否找著一個不一樣的視角來看待自己，而後試著成為一種對話，與自己內心的對話。也在那過程中發現，其實受益最多的往往是自己。在那不斷思索課程內容的過程中，每每同時耙梳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而那與不同原型之間的影響，更是極其深刻地浮現在心頭。
只是那樣的深刻，卻未必來得及消化，彷彿總難以靜下心來陪伴自己。匆忙依舊催促著人生的步伐，有時反倒讓自己質疑起原初的想望。話雖如此，卻也仍能感受到內心關於「天真者」的活躍、「孤兒」的吶喊，「流浪者」的失落、「鬥士」的隱遯、「殉道者」的學習與「魔法師」的反思。那是於己的課題，只是不免訝然於內在的變化竟如此迥異於多年前的自己。在那課程的分享裡，內心的悸動與共鳴，更加深刻地認同當初決定開設課程的想法。只是在那之後呢？
如同前述，明年彷彿是一個極其特別的年份，因為易經六十四卦的書寫將會告一段落，那延續數年的既有節奏將會帶來極大的變化。畢竟，原本關於易經的書寫幾乎佔據著主要的心力，而那樣的完成不也意味著改變的來到，此其一也。而「心靈之旅」線上課程將於明年完成，則又是另一個心心念念的想望的實踐，那也算是一個階段任務的達成，此其二也。而還有一個極其關鍵的變化雖然是在今年發生，但卻覺得真正的發酵當會是在明年，那就是關於部落格的書寫。
從2006年九月便開始在隨意窩經營「海洋之心」的部落格，一轉眼竟然已經過了十六年，其間發表超過一千六百篇以上的文章，而部落格也有超過七百七十萬人次的流量。然而，卻沒想到四月時卻突然接到整個平台將要關閉的訊息，也就是海洋之心的部落格將隨之劃上句點。這幾年來部落格的經營早已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舉凡關於許多事件的書寫與分享，都會考量到部落格的適切性。尤其是書寫的主軸與部落格的經營之間也總有密切的關連性。如今部落格的結束，也意味著即將跨入一個不同於過往的書寫模式。雖然也試著在其他的平台另起爐灶，但是卻仍有許多的考量與顧慮，一切仍未定案。
試想，如果明年確定沒有打算再經營部落格，而易經書寫也告一段落，那將會空出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那也將會是迥異於過往數年的生活樣貌。甚至還思考著在《易經》的線上課程結束之後，也許會暫停所有的課程，讓生活多一點空白，多一點整理自己的時間。可是轉念一想，仍有一些想望依舊等待完成，例如生命教育系列課程的準備，還有最後也最重要的一哩路尚待完成。還有稍早之前所計畫的藝術史的課程與書寫，只是心裡也知悉那將會開啟人生另一個篇章，在那之前想要先讓自己沉澱一下，更想要讓自己好好地看看自己。
前些日子再次重讀余德慧老師所著的《觀山觀雲觀生死》裡頭的一段話，引起深刻的反思：
人生是個「造境」的歷程。所謂的「境」是一片景觀，一片可以用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景觀。終其一生，人不斷的處在「置身於境」的世界裡；「置身」就是把自己放在一個處境裡，不管是買一幢房屋當做家園，或是進入某一個職位當作長期努力的位置，都是「置身」的狀態。人一旦進入「置身」，竟等於把自己停留在一個位置做長久的觀看，並開始建造意識。這並不是暫時的「風花雪月」之境，而是血肉相連的「命」。「命」是一種熟悉感，一種安定力，但也是讓人拖住的力量，使我們的可能性減少。心中的「曠達」是指我們造個較寬闊的景觀，使人能夠「見其大」，使人能夠在不同的角度觀看事物；而要做到這點，人必須有走動的能力，能夠從一個「置身」移到另一個「置身」。
「置身於境」等於把自己停留在一個位置做長久的觀看，並且建造意識而成血肉相連的「命」，那是安定卻也是牽絆。行至中年，也許是一個機會開始去意識到能否顛覆既有的框架，能否更為深刻與醒覺關於己身所處的「境」，那是安身之所在，那卻也是無形中的枷鎖甚或是牢籠。誠如中年往往容易談從少年至今所積累的見識，然而卻未必能省思，那樣的積累其實是雙面刃。一方面逐漸形塑乃至穩固於關於己身與生活的見識，一方面卻也因此限制了更多的可能。
所以能否找回更多的關於生命的可能，也許得要先培養中年的膽識，那並不是年輕時奠基於野心所形成的勇敢，那是關於己身深刻的反省。唯有透過那樣的反省，才有可能衍生自我否定的氣魄，甚或發展成自我顛覆的可能。行至中年，那所積累的安居之所，是一個城堡，但是若只是安住於城堡之中，那關於生活的日常也將侷限於狹隘的所在，甚或只能反覆沉湎於過往的成果。那彷彿提早進入生命的停滯與終成，剩下的只是等待與安住。殊不知，那樣的安住卻往往事倍功半，因為少掉了開闊、少掉了曠達。甚或那樣的安住，往往會慢慢醞釀出更強烈的執取，想要抓住更多、因為那樣的抓取，彷彿才更能安撫己身的焦慮。
然而，人生的後半部關鍵在於「放」，而不是「抓」，在於見其大，而非見其有。而那所謂的自我顛覆，彷彿是為了曠達的態度做準備。也許那未必是一種不在乎，而是一種隨境而轉的自在。因為「境」在心中，所以能夠慢慢地去體悟原本關於「不變」的執著，並且學習著「變」的必然。也許過往的畏懼與執取，是因為關於置身轉換的憂慮與不安，是因為學習安住所衍生揮之不去的種種理所當然的「應該」，卻鮮少去反思與檢視「應該」背後的關於己身的種種影響。
抑或者，在過往的日子裡那樣的檢視，將對於「應該」產生更多的質疑與挑戰，而那將迎來種種的困惑與迷惘。然而那踟躕不前的腳步，卻可能耽擱生命目標的追尋，是故每每催眠自己那原是人生的必經的歷程。然而那樣的催眠卻隨著時光慢慢地沁入內心，甚而在不經意中形成一種關於己身的認定乃至認同。於是乎，看見得要先有某種覺識，那關於跳脫己身的觀照，如同前述所言及的透過超越與觀視，才能意識到黏附於我們的偏狹，也才能放下執著於我的思慮。
由此也許可以思考約翰・史都華・米爾（John Stuart Mill）所提及的關於個人生命目標與生命生活自身的雙重性。人們很容易把這兩者混為一談，更往往在兩者出現落差的時候，才能夠感受到其中的斷裂性。於是藉此才有機會從原本執著於生命目標的狀態裡，回身去感受生活自身的精彩。誠如，余德慧老師在書中所提，生命是用來活的，目標是用來做事的。人不是為了做事而活，是活著才做事。
人總是走在「成就事情」之上，「無事」依舊是生命的威脅，依舊是不安的源頭。也就是人們很難忍受真正的「無事」，如果我們把做某事誤以為生存本身，那麼「無事」是會讓人感到焦慮與不安的。所以靜坐的時候，人們處在「無可張望」的所在，大腦總是很容易以召喚「心事」的方式，重新回到「有事」，重新回到原所熟悉的存在方式。「人的念頭，其實是對自己存在的背叛」，猶記得第一次讀到這句話，內心有很深刻的震撼。然而靜下來反思，卻又讚嘆其理。也因此所謂的修行，就是在有事的人間磨練無事的心情。
誠如牟宗三所提出，人的意識生活，一方是有取，一方是無取。所謂的有取，比較像是認識所處的環境，那是向外探詢、索取，追求成功；所謂的無取則是回歸自己的內心，那是向內觀照、叩問，覺知己身。那不是一種非此即彼的選擇，相反的那更像是彼此共容的存在。過往總輕率地以為追求成功的有取，當轉換為無所求的自知，如此一來當可以避免追求成功而造成的內心疏離與自我沉淪。然而，近幾年卻又發現那所謂的無事，並非自己所以為的雲淡風輕，更非去否定有取背後的渴望。人活在世上卻往往在世事如煙之中暫時地捕獲自己。亦即人在有事之中知道自己，觀照內心。如同前述帶著覺醒的心、立足於地、仰望蒼穹，而非想像著飛翔的灑脫，卻反倒看不見關於現實的逃避與隱遁。
換一個角度來說，在人們所以為的功能世界裡，有取彷彿成了必然的存在之道，那可以是個人生命目標的完成，那可以是界定關於己身的意義，那甚至是與他人相交所扮演的角色。然而在那之外，還有一個奧秘的世界，那是回到己身的感受，那是耙梳己身被挑起的種種議題，那是回過頭去觀照與叩問關於己身的存在。若說功能世界是關乎自我的定義與創造，那麼奧秘世界則更像是自我的觀照乃至消融。我們的生命原就存在這兩個世界，無須拿一個世界來貶抑另一個。
甚至當我們在兩個世界不斷來回之間，反倒更鮮明地照看到自我於己的意義與空白，那是關於立足於地的安住，那可也是關於仰望蒼穹的放下。於是乎，人生可以是關於有取的思維，也可以是關於無取的覺知；可以在有事之中勾勒自我，可以在無事之時開放自我；可以在功能世界裡檢視存在的意義，可以在奧秘世界裡感受存在的真諦。
於此也許可以試著分成兩個部分來看，就功能世界來說，那關於生命目標的訂定與實踐，那關於自我意義的建構與找尋，或可從余德慧老師所提及的「點自己的心燈」來切入，而更為根本之處則是向內心深處凝聚的「孤心」，那是心中的堅石。另一方面則是由「從容的態度」所衍生融通性，那是奠基於自我約定的真實，那也是自我殿堂的創造，那還是回歸到情感經驗的寬慰，那更是深切地體認到此生有限所醞釀而生的一種明晰。由孤心到從容，由堅石到融通，若說孤心是燈心，融通就是圍繞著金玉之石的光靈，也就是以寬大的心思散發光華，那是點燈，那是點燃心中的那一盞心燈。
不僅如此，在自我的議題的反思中，也許得先認清自我的社會性，也就是自我往往是從芸芸眾生中被指認出來的，是故如何回到社會角色的部分，那當是值得深思的議題。而那也是這幾年不斷在思考的議題，而「心燈」彷彿給出了一條道路。「人的一生就是去澄澈這盞心燈」很喜歡這句話，也在那樣的意涵裡嘗試去捕捉關於燈與己的意象。過往很喜歡萬志為的作品〈家〉：
母親髮上的顏色給了我
又還為原來的白
父親眼中的神采傳了我
復現歸隱的淡然
一個很美的名字
我過份依戀的地方
當燈火盞盞滅盡
只有一盞燈
當門扉扇扇緊閉
只有一扇門
只有一盞發黃的燈
只有一扇虛掩的門
不論飛越了天涯或走過了海角
只要輕輕回頭
永遠有一盞燈 在一扇門後
只因他有一個很美的名字
就有了海的寬柔
於己而言，能否慢慢地體悟到以一生的生命力造就的心燈，不只是為了供養自己。而是在長夜之中，在寂寥的晦暗裡，如同遠處的星光一般，讓那一盞心燈訴說著慈悲與寬柔，即便閃爍、即便搖晃，卻依舊願意澄澈。內心以為，那是立足於地的本分，那是回歸自我議題的摸索與琢磨，那是在人與事之間照看自己，那也是在事與人之間發現自己。
另一方面，就奧秘世界而言，能否試著讓自己有更多時候回到存在本身，去感受臨在與當下。誠如過往所思慮的，能否放下捕捉時光的心態，而是在時光的點滴之間品嚐時光。那是一種沉浸在心的感受裡，那是一種悠遊於情感的世界之中。靜靜地聆聽內心的種種漣漪，在那所謂的日常與平凡裡，更加深刻地去感受存在的單純與美好。正如同在天地之間，找一塊石頭坐下來，去感受著老鷹在天空飛翔、白雲輕緩地飄過，地面的小草領受著陽光的照撫，葉子的青綠回應著風的造訪。
那是一個重新去感受與體認時間的轉換，我們總是習慣用事情的時間來偷渡生命的時間，甚至陷溺在那樣的狀態之中。所以，不妨先從空隙著手，事情之間都有空隙，人在空隙之間，也許反而能夠進入生命的實相。猶記得去年曾經引用史作檉老師在《一個人的哲學》一書中所提及的不論何時何事，當陷落在混亂不安的時候，就是著去找一個無人角落安靜地仰望上蒼，那是一種放下，那也是一種進入，放下事、進入生命。一如他在《純粹詩境》所寫的〈仰天〉：
仰天，
默然而仰天，
一切仍唯靜靜默然而仰天而已。
若悲者，仍唯仰天，
若喜悅，仍唯仰天，
若甚為不快，仍唯仰天，
若真有所打擊，仍唯仰天。
仰天，
默然而仰天，
一切仍唯靜靜默然而仰天而已。
它不是崇拜，
而是一種自然而必須。
當當下已年老，
往前是一片擋不住的死亡之岩，
往後是一片褪色之藍色湖。
不是我不向光明與希望而進行追逐，
而是我已有之經驗與理解，竟剛好是那「光明」之物之大反證。
不是我不去作為，
而是我以太瞭解那一切「作為」背後所必遭遇之無謂與莫奈。
最後，
我默然，
默然而仰天
仍唯那靜靜默然而仰天而已。
它不是崇拜，
亦無涉好壞，而只是一種年老之自然而必須。
它看似消極，
其實不是，
我默然，
正是為那一更新生命之姍姍而來臨。
「一切仍唯靜靜默然而仰天而已」嘴裡反覆地唸著，彷彿想要將其刻印在心頭。也在那過程中不禁想起了《菜根談》裡的句子：「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事來心現，事去心空」，也許就在那現與空之間，慢慢懂得生命的樣貌，慢慢理解存在的真諦。
以此回到人，回到自身，那是實踐、那是照見，那更是在反覆陷落之中學習與反思。從放下與執取，去年人生在那反覆之間越發迷惘，而身與心更衍生強烈的疏離與反動。越發敏感的身心，彷彿在那稍稍的觸動裡，不再只是波瀾微興，而那彷彿又衝撞著原以為自己所認定的樣貌。史作檉老師曾言：「真實而徹底的敏感，就是真正的深刻與清晰，可以說敏感到極致，就近於哲學；敏感而至於中途，則近於藝術。」其更在《純粹詩境》中寫下〈重生〉：
觸見生命之歡愉而如火，
其強烈足以使真生命之觸見燃燒而盡毀，
人其知真生命與真毀滅之大辯難也！
那浴火的日子，
一切都在那世事燒盡之炎頂上了，
那飛躍之災，
純真之災，
那純鋼前之不止飛躍之鍛鍊之災，
如灰燼，如灰燼，
一切必待化而為灰燼而後鍊，
喜悅成灰燼，
悲哀成灰燼，
昇揚成灰燼，
一切成灰燼，
灰燼它如堆而成山，
一矗矗，一矗矗，
灰燼愈夥其鍊益純，
那觸見了真生命之燃燒啊！
如人瘋狂般在毀形之煉獄裡，
自我在燃燒，
自我在燃燒，
瘋狂在炎頂之飛躍裡，
從髮膚到脊髓，
一併以烈炎而成灰燼，
以毀形而見真章，
那浴火般而焚燒的日子，
人不立於真生命前，
如何其真知？
人不以其烈火般之燃燒，
如何自灰燼中而得重生。
「人不以其烈火般之燃燒，如何自灰燼中而得重生。」如此殘酷，卻又如此真實。回頭照看己身的樣貌，那是疼痛、那是焦躁、那是不安、那是惶惑，原以為身心在那樣的遭逢裡，慢慢地嘗試從抗拒而接受，卻驚覺那所謂的接受無非是看中接續的重生。狡猾的思慮難以欺騙敏感的心靈，在那矛盾的衝突裡，再次陷入失衡的狀態。於是乎，那「心」與「思」的拉扯與衝撞再次從身體尋找出口。在那當下，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原來「天」與「地」，「有取」與「無取」，仍得要回到人的覺知與觀照。
於是乎，慢慢地學習著從「亟欲改變」調整而致「嘗試接納」，從「嘗試接納」再退而求「單純認出」。乍看之下，甚或那心裡所以為的節節敗退，卻在換一個角度之後，逐漸懂得那反倒是一種靠近，那是匍匐於真生命前的嘗試。尤其是在幾番來回之後，依舊強烈地感受到那關於「站立」的奢望。也在那樣的當口，不禁反思著，那一次次疼痛的喚醒，那一次次關於止痛的投降，是卑微嗎？抑或者是在那不得不然裡，緊抓著自我的身份與意義，然後在那過度用力之後，驚覺於那份癡妄，然後放下。反覆之中，終也慢慢意識到自己藉由「有事」而偷渡著許多的想法，然後再以「無事」的心境緩解那份關於執著的罪惡。彷彿在那過程可以一次次地閃躲生命之災，燃燒之迫，卻也在那疼痛的困頓裡，慢慢地意識到這舉措的徒勞。
抑或者那關於徒勞的認定，依舊陷溺在評價的牢籠裡，那是慣性使然，那是應該作祟，甚或那依舊是披著「認出」、「接納」的雙重外衣的「改變」。而「改變」背後的否定依舊張牙舞爪地在心頭肆虐，難道先前所有的體認，都不過是為了成為較能入口的「糖衣」，難道一切終究只是停留在表象，而只求那華麗外衣的裝扮。卻沒想過，那不斷發生的質疑，竟逐漸耗損與攻訐關於己身的理解與貼近。直到，疼痛的到來才能阻斷那彷彿迴圈般的思路，也才能喚醒那一絲絲的慈悲，關於己身。是否因此，才使得疼痛成為必要，成為那不斷發生的張揚，也成為那不可或缺的、溫柔的輕喚。
也許是因為同時性，書寫這篇文章的日子裡，剛好同時觀看著是枝裕和導演所拍攝的戲劇「舞伎家的料理人」。在那深深著迷的過程中，同時也看見了導演一貫的風格，那就是總能在戲劇裡極其精彩地呈現「個人生命目標與生命生活自身的雙重性」。可不是嗎？劇中的兩位主角季代與堇，一步一腳印地分別走向料理人與舞伎的身份，那是生命目標的實踐。於此同時，導演每每聚焦於他們日常的片段，那輕盈與自在透過鏡頭傳遞著生活的本然。那像是在彰顯著、教導著前述所言及的有事與無事，那像是在提醒著立足於地的「有取」與仰望蒼穹的「無取」。
而在2023年的最後一天，則觀看了「寂寞公路」這部電影，那則像是回到人的本質，在那矛盾與惶惑裡糾結，在那真誠開放與封閉否定中拉扯。什麼是真相，什麼是自己，原來都是，也因為都是所以給予了相互評價、鄙夷與攻訐的可能。至此更加深刻地理解到「那觸見了真生命之燃燒，如人瘋狂般在毀形之煉獄裡。」那關於灰燼的意象，在觀影的過程中翻飛而後緩緩地飄落，悲傷的情緒沁入心頭，那終將變成一矗矗嗎？
也許吧！而不也在那過程中，才能真正意識到評價所帶來的傷害，甚至還得要在那一次次的傷害裡，才願意嘗試放下評價的可能。而非只是一味地高舉應然的大纛，讓自己在那假象的「臣服」裡虛與委蛇。雖然人生的腳步依舊踉蹌，但卻彷彿在那樣的過程中，慢慢地醞釀出一點慈悲。五十歲這一年，經驗了什麼，學習了什麼，也許多年之後回頭來看會更為明晰。如今只是透過不斷地耙梳與整理，多一點覺識、多一點感覺，也藉此去感受在那過程所意識到關於「境」、關於「置身」、關於「轉」的種種意象。
然而誠如前述，不論是身急心緩，抑或是身緩心急，不論是「有事」的偷渡，抑或者「無事」的緩解，不論是立足於地、仰望蒼穹，抑或是開放於己、覺察於心，那都是現狀，那都是一天天踩踏人生腳步的自己。歲末的照見，在心頭再次掀起一陣波瀾，也許評價依舊、執取依舊、逃避依舊，只是更加清楚那是於己的功課，那卻也是於己的幸福。那點點滴滴在心頭縈繞，釀就了一點點珍惜、一點點慈悲、一點點關於活著的覺知。而憑藉著那樣的一點點，彷彿在入2024年，多了些好奇與勇敢。雙手合什，深深地感激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