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很努力地,讓政治離開我的生活。
但城市沒有讓我如願。每天醒來、工作、消費、移動,我逐漸明白:真正無法選擇的,從來不是政治,而是制度早已替我們決定好的生活方式。

獨立之後,我們要把這座島帶往哪裡?
我其實很長一段時間刻意不談政治。
小時候,經歷過二二八、白色恐怖的長輩總會反覆告誡:「不要亂說話,不要沾政治。」長大後,看著身邊的親友一接近選舉,就迅速被顏色標記、彼此翻臉,讓我逐漸把政治視為一種消耗關係、撕裂情感的場域。
但越是逃避,心裡反而越清楚:從每天醒來到入睡之前,幾乎沒有哪一件事,真的能與政治無關。
多年來,台灣在統獨議題上的拉扯,已經消耗了大量社會能量;近年升高的台海緊張,更讓不安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只是慢慢地,我不再單純把這些視為偶發危機,而更像是一個社會在轉型前,必然會經歷的震盪。世界各地充滿衝突與撕裂,或許並非因為人類特別邪惡,而是因為我們仍處在一個尚未成熟的文明階段。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常反覆觀察不同政治陣營的運作方式。口號與承諾各有不同,但權力如何集中、資源如何分配、誰能制定規則、誰只能承受後果,這些核心結構,往往並未隨著顏色改變而產生根本差異。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通常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被真正看清。
年輕時,我曾深受左派思想吸引。對一個在威權體制陰影下成長的人而言,社會民主、進步主義,甚至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所描繪的平等與解放,自然顯得格外有說服力。那些年,我看見太多權貴壓人、結構性不公,也很自然地對既有秩序產生懷疑。
隨著年歲增長、閱讀累積,我逐漸意識到,無論是資本主義社會,或自稱共產主義的政權,權力集中、階級分化與剝削,往往只是以不同形式出現。
從歷史經驗來看,共產主義理論中「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藍圖,更像是一個高度理想化的模型。當這套理論實際進入國家治理層面後,人性、權力與組織運作,逐漸成為它難以處理的變數。也因此,多數自稱共產主義的政權,最終都走向高度集權的政治樣貌,權力與資源集中於少數統治階層,並透過教育、媒體與資訊控制來維持秩序。
相較之下,資本主義所呈現的控制形式,往往更加隱蔽。它不依賴明確的命令,而是透過市場、消費與資訊,逐步塑造我們對「正常生活」的想像。看似充滿選擇的社會,實際上卻被「無限成長」的邏輯所驅動,使人們在不知不覺中,將時間、勞動與人生,轉化為可被交換的價值。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國家獨裁,而更像是一種由資本主導的結構性支配。
正因如此,我支持台灣獨立,卻始終對單一訴諸民族主義的論述抱持保留態度。民族主義確實能在短時間內凝聚共識,推動政治動員,但歷史也反覆提醒我們,當它被過度簡化或操作,往往會滑向排外、對立,甚至侵蝕個體自由。
回顧四百年台灣史,我們從未在穩定的條件下,長時間形塑出完整而一致的民族性。不同時期的殖民與統治,不斷打斷社會內部的整合過程。族群之間的融合,往往伴隨衝突與犧牲,而每一次稍有成形,又因權力更替而被重新打碎。
歷史上,統治者反覆使用的手段其實並不複雜——分化、離間、各個擊破。只要社會內部彼此不信任,外來權力往往就能以極低成本完成控制。這樣的模式,從清領時期、日治時期,一路延續至戰後,幾乎沒有真正中斷。
正因如此,建立以台灣為核心的主體意識,對我而言不是情緒性的選擇,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必要。唯有在清楚自身立場與價值的前提下,社會才能辨識誘惑、抵抗恐懼,並在壓力下保持判斷能力。
但獨立本身,終究只是第一步。我常困惑的是,如果我們只停留在「獨立」這個目標,而不進一步討論獨立之後要建立什麼樣的制度,那麼即使政權更替,權力與資本的運作結構,是否真的會產生本質改變?
這些年來,我試著理解各種主流台獨論述,卻發現其中不少仍未完全擺脫以單一族群為中心的民族想像。文化保存當然重要,多元能豐富文明的層次,但若文化政策本身演變為排他工具,反而可能削弱社會的整體競爭力與包容性。
在眾多論述之中,史明所提出的「兩階段革命」,是少數真正正視台灣結構性問題的路線。他將台灣的資本主義形容為「跛腳的資本主義」——並非源自社會內部自然發展,而是被外來政權為了統治與剝削而強制植入。政治民主的缺席,使資本主義無法正常運作,社會也因此長期停滯。
史明認為,台灣必須先完成民族與民主革命,建立真正能回應社會需求的制度;在此基礎上,才有可能進一步討論更深層的社會改造。他關注的不是抽象口號,而是現實條件是否成熟。
在我的想像中,未來獨立的台灣,應該是一個多元族群共存的社會。從原住民、早期移民,到近代與未來的新住民,都能在制度保障下共同生活。在這座有清澈河川、聳立高山與秩序城市的小島上,民主與自由不只是口號,而是能被日常實踐的社會結構。
我不自認是空想的理想主義者,而更傾向從歷史與現實條件出發,思考制度如何演進。也許人類終究需要在資本主義之後,探索新的社會形態;也許科技、資訊與人工智慧,正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分配與生產的方式。
我真正期待的,不是一個完美答案,而是一個願意持續修正、反思與前進的社會。讓這片土地與其上的人們,能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文明階段。
作者後記|寫在所有立場之前
這篇文章完成時,我其實反覆猶豫了很久。
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寫,而是因為太清楚,它不會讓所有人感到安心。
但我仍然選擇寫下來,因為我相信,真正值得被留下的文字,往往不是最安全的,而是最誠實的。
這篇文章並不是想給出一個標準答案,而是試著把我多年來對台灣、制度與未來的困惑,如實整理出來。
我知道,裡面的觀點不一定讓人舒服,甚至可能讓某些人感到不安。但比起快速站隊、重複口號,我更在意的是:我們是否願意一起把問題想清楚一點。
如果你不同意文中的某些看法,也完全沒關係。我反而期待聽到你的觀察與經驗,因為我始終相信,真正重要的討論,不是說服對方,而是讓彼此都看見更多原本沒看到的角度。
我寫下這些,不是為了替任何立場背書,而是想替那些「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卻說不出口」的感覺,留下位置。制度往往讓我們忙於適應,卻很少給我們時間,去想像是否還有別的可能。
【Birdman 的思考室】
如果獨立只是換一面旗子,而不是重新設計生活與權力的關係,那我們真正改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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