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olution Medicines 從差點走不下去,到被傳以 300 億美元收購的「教科書級」逆轉
生物醫藥圈最容易讓人上癮的,是「一夜成名」的幻覺:某個天才科學家、某次靈光乍現、一個顛覆性分子橫空出世,然後估值像火箭一樣往上衝。
但如果你真的在這個產業待過,就知道現實通常更像長跑——反覆試錯、資金壓力、策略改版、合作破局、再把整家公司重新聚焦一次。成功不是直線,而是一連串在迷霧裡做對的選擇。2026 年開年,Revolution Medicines 就成了最好的案例。市場傳出:Merck(MSD,默沙東)正就收購 Revolution 展開深入談判,作價可能落在 280–320 億美元區間。消息一出,KRAS 相關公司(例如 Erasca)股價走強,亞洲市場上與 KRAS 管線沾邊的公司也跟著出現一波情緒行情——這種氛圍,確實有點像當年大型藥廠砸重金搶平台資產時的「集體亢奮」。
但我更想談的不是「會不會真的買」——而是:就算 Revolution 真的被天價收走,KRAS 的戰爭也才剛開始。
而 Revolution 之所以能站到風口中心,不是撞大運,而是靠一套極其殘酷、也極其有效的「生存法則」。

一、起點其實很浪漫:從天然分子夢想出發,最後被現實逼進腫瘤戰場
時間拉回 2014 年。Revolution 的前身叫 Midasyn,由三位頂尖學術化學家 Martin Burke、Michael Fischbach、Kevan Shokat 創立。早期願景帶著浪漫色彩:把複雜的天然分子化學,變成能救人的藥。
他們當時啃的硬骨頭是 Amphotericin B(兩性黴素 B)——一個強效但毒性也讓臨床很頭痛的抗黴菌藥。這題目不「性感」,卻非常「化學」。公司靠 Third Rock Ventures 領投的 4,500 萬美元 A 輪起步,想像自己能打開前所未有的「化學空間」。
問題是:資本市場和產業需求,往往不會為浪漫買單。
幾年後,Revolution 做出第一個關鍵轉向:全面聚焦腫瘤。
理由很現實:需求巨大、商業規模大、臨床試驗路徑相對清晰——一家公司若要長期生存,腫瘤通常比「把一個毒性極強的老藥變溫柔」更容易被市場理解。
他們開始碰觸 RAS 相關路徑,包括 SHP2 等機制。當時的 RAS,在產業裡幾乎等同「不可成藥」:突變常見、驅動力強,但藥物化學長年卡關。這等於是逆流而上。
二、迷霧期的嘗試:SHP2(RMC-4630)不是終點,但它讓公司學會怎麼打仗
進入腫瘤後,Revolution 一度把重心放在兩個方向:
- RMC-4630(SHP2 inhibitor)
- RMC-5552(mTORC1/4EBP1 inhibitor)
SHP2 可以把它想像成 RAS 訊號網路裡的「放大器/轉接器」:它不一定是主開關,但它能讓上游生長訊號更有效率地把 RAS 路徑點燃。當你用主武器(例如早期 KRAS G12C 抑制劑那種偏向鎖住特定狀態的策略)把腫瘤壓下去時,腫瘤常會透過上游訊號「反彈」;SHP2 抑制就像是拿來削弱這種反彈、降低路徑再活化的機會。

這思路當年吸引到合作夥伴——甚至與 Sanofi(賽諾菲)、**Amgen(安進)**等大藥廠建立合作關係。對一家新興生技來說,這是實力背書。
但生物學不會因為你找了巨頭合作就變得溫柔。
三、命運轉折:2022 合作退場,反而逼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核心平台」
真正的考驗發生在 2022 年:Sanofi 因內部策略調整,退回了 RMC-4630 的資產;Amgen 也轉向其他替代方案。
對一般新創來說,這幾乎是「敘事崩盤」: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主力候選藥,被合作夥伴同時放手,資源配置要重排,外界信心也會鬆動。
但 Revolution 的反應很關鍵:他們沒有硬撐,而是更激進地聚焦。
公司迅速把重心轉向完全自研、擁有核心 IP 的 RAS(ON) inhibitor 平台。
這不是一句口號。2023 年 8 月,團隊在 Science 發表論文,從分子層級說清楚:如何用「三元複合物(ternary complex)」的概念去靶向致癌性 RAS(ON) 蛋白,建立臨床前原理驗證,等於把整個研發引擎的「物理學」公開攤在桌上。

更早之前,他們其實也做過一個常被忽略、但超值錢的動作:2018 年收購 Warp Drive Bio,拿到基因組挖掘能力;但不到一年,管理層就果斷剝離非核心業務,只保留與腫瘤、尤其與 RAS 相關的資產。
這是很多公司做不到的「策略紀律」:敢買,也敢丟;只為把焦點拉回到最有機會長成平台的那一條路。
四、RAS(ON) 的直覺:與其把它從 ON 拉回 OFF,不如在 ON 的時候直接「凍結」
RAS 的經典困境在於它像一個開關:
- 結合 GTP 時是 ON(活化態),訊號往下跑、推動細胞增殖
- 水解成 GDP 後是 OFF(失活態)
很多策略試著把它從 ON 拉回 OFF,或只在某個狀態下去卡住它。但突變後的 RAS 往往像裝了彈簧:你壓下去,它會找路彈回來。
Revolution 的核心創新,是把思路反過來:既然你愛待在 ON,那我就讓你 ON 也動不了。

他們用分子設計引入「伴侶蛋白」概念,讓藥物、RAS 蛋白與伴侶蛋白形成穩定的三元複合物。複合物一旦形成,RAS 就算仍處於 ON,也無法把錯誤訊號有效傳遞出去——像是在敵人最活躍時,直接上鎖、封印。
這個策略不只是一個漂亮的化學概念,它的價值在於:它把「不可成藥」這四個字,變成「可被系統性工程化」的問題。
也就是說,從單一藥物的突破,走向可擴展的研發平台。
五、KRAS 為什麼會被「集體押注」?因為它像 PD-1 之後最可規模化的黃金標靶
如果把腫瘤免疫治療的第一代浪潮比作 PD-1(例如 Keytruda® / pembrolizumab),那 KRAS 很像下一個所有人都想搶的「大戰場」。
但 KRAS 的難點是:它太大,也太碎。突變位點太多,導致患者被切成很多小子集(G12C、G12D、G13D、G12V……)。以美國市場的粗略框架來看,KRAS 突變患者雖然一年超過 10 萬人,但單一亞型的規模仍有限;例如最常被提到的 G12D 也不過是其中一部分,G12C、G12V等就更少。
這就是為什麼早期 KRAS G12C 抑制劑雖然率先突圍(臨床上已經出現 sotorasib(Lumakras™/Lumykras™)、**adagrasib(Krazati™)**等產品),市場仍把更高期待放在兩條路線:
- pan-(K)RAS / pan-RAS:希望一口氣覆蓋更多突變人群
- G12X 精準再細分:用更貼近生物學的方式,把療效推到天花板
而 Revolution 之所以站在風口中心,是因為它兩條線都在跑,而且跑得很快。
六、pan-(K)RAS 不是終點:RMC-6236 很亮眼,但也暴露了「定位」這道大題
Revolution 的 RMC-6236(泛 RAS 抑制劑路線)是目前市場最關注的資產之一,尤其在胰臟癌(pancreatic cancer)這種「二線以後幾乎沒什麼好用武器」的場景。
他們公布的 Phase 1 更新數據顯示:在二線治療、帶有 KRAS G12X 突變的胰臟癌患者中,ORR 35%、PFS 8.5 個月、OS 13.1 個月。而臨床上二線標準化療方案的有效率常被引用落在 6%–17%,PFS 約 2–3.5 個月。用這個對照去看,RMC-6236 的訊號確實非常搶眼——甚至讓人產生「有機會改寫格局」的想像。
但它同時也留下了一個現實問題:
目前統計仍集中在 G12X 人群集合裡,不同亞型(例如 G12D vs 其他 G12X)是否同樣受益、哪些人最適合、最佳聯用策略是什麼——這些都還沒完全打開。
換句話說:RMC-6236 很可能是「底座」,但要把底座變成能打穿市場的體系,還需要更精細的拼圖。
七、G12X 精準抑制火力全開:G12D、G12V 的動作,透露 Revolution 的下一步打法
也正因為上述定位問題,Revolution 近期的連串動作,幾乎是在用行動回答:「pan-(K)RAS 不會是唯一答案」。
1) KRAS G12D:RMC-9805 直上關鍵性試驗
公司在 JPM 大會上透露,2026 年將啟動 KRAS G12D 抑制劑 RMC-9805 的兩項 Phase 3,分別針對:
- 第一線胰臟癌
- 第一線肺癌
他們也揭露一段很關鍵的 Phase 1 訊號:
在 19 位第一線胰臟癌患者中,使用 RMC-9805 1200 mg 聯合 mFOLFIRINOX(modified FOLFIRINOX;常見組成包含 fluorouracil (5-FU)、leucovorin、irinotecan、oxaliplatin)後,最佳 ORR 來到 63%(含未確認緩解);若只算已確認緩解的 10 例,ORR 為 53%,另有 2 例未確認緩解仍在追蹤中。
安全性方面,公司表述相關不良事件「基本與單用化療一致」,這是他們敢往下推的底氣之一,因此決定做合併化療的關鍵性試驗(文中提到的 Rasolute-305)。
更值得注意的是:RMC-9805 並不是要去跟 RMC-6236 互打,反而被設計成「可聯用的拼圖」。第二項胰臟癌關鍵性試驗(文中提到 Rasolute-309)就要評估 RMC-9805 + RMC-6236 的效果——這等於在宣告:精準亞型抑制 + 泛抑制底座,可能才是終局打法之一。
2) KRAS G12V:RMC-5127 進入臨床探索
1 月 16 日,Revolution 在 ClinicalTrials.gov 登記 KRAS G12V 抑制劑 RMC-5127 的 Phase 1,設計包含單藥,也包含合併:
- 泛 RAS 抑制劑
- 或 cetuximab(西妥昔單抗) 等方案
這背後透露一個重要訊號:G12X 的再細分仍有巨大商業與臨床價值,而且很可能要靠聯用把療效推到足以定義標準治療的高度。
八、Revolution 留下的三個「大哉問」:也是整個 KRAS 賽道真正的勝負手
就算 Revolution 今天被天價併走,KRAS 的戰局也不會就此結束,因為還有三個根本問題,沒有人能單靠一句話回答:
1) pan-RAS 真的是最優解嗎?還是 pan-KRAS 更安全?
RAS 家族包含 KRAS、HRAS、NRAS。市場上的「泛抑制」大致可分兩類:
- 覆蓋三者的 pan-RAS
- 或主要聚焦 KRAS、盡量不干擾 HRAS/NRAS 的 pan-KRAS
動物模型研究曾提示,同時敲除 KRAS、NRAS、HRAS 可能帶來致命後果——這意味著「全覆蓋」在安全窗上可能更難拿捏。從臨床邏輯看,腫瘤殺傷的核心通常是壓住異常活化的 KRAS,但 HRAS、NRAS 的正常生理功能是否應該被保留?這會直接影響長期給藥可行性與聯用空間。
換句話說:泛得越大,風險也可能越大。
最後比的不只是療效,而是「療效 × 安全性 × 可長期使用」的整體治療指數。
2) 只打 ON 夠不夠?還是 ON/OFF 都要控,才能降低抗藥?
Revolution 很多分子集中在抑制 KRAS(ON)。但業界確實存在另一種觀點:若無法同時對 ON 與 OFF 狀態形成更完整的訊號封鎖,可能會留下逃逸窗口,使抗藥性與路徑重接線更容易發生,影響長期控制。
這題最後要靠大量臨床資料、聯用策略與生物標記(biomarker)去回答——也正因此,賽道才剛開始。
3) 技術路線:molecular glue(分子膠) vs 小分子,誰更能走到全球規模化?
RMC-6236 採用分子膠路線,化學設計與製程難度很高。這會帶來兩個商業化問題:
- 成本與放大生產的可控性
- 供應鏈穩定性(尤其是全球多中心臨床與上市後擴張)
相對來說,傳統小分子若能做到相近的療效與安全性,通常更有成本優勢、也更利於大規模供應。當然,前提永遠是「先站得住療效與安全性」。但一旦臨床差距縮小,製造可行性就會變成決勝因素之一——尤其在未來需要長期治療、或要與多種療法聯用的情境。

九、回到那個最刺眼的數字:300 億美元買的不是一支藥,而是一套「可複製的勝利方程式」
如果這筆收購真的發生,它要買的很可能不只是某一條管線,而是三件事的組合:
- 平台級的機制創新:把「不可成藥」變成「可工程化」
- 臨床節奏與版圖設計:pan-(K)RAS 底座 + G12X 精準再細分 + 聯用策略
- 策略紀律:能在合作破局、資源緊縮時,把公司拉回唯一的北極星目標
對大型藥廠而言,尤其是在重磅藥物面臨專利壓力、下一代腫瘤資產必須更可複製、可組合的年代,這種平台資產的吸引力會遠大於「一支單點爆款」。
結語:別急著把 KRAS 看成「已經贏了」——它其實才剛開場
Revolution 的故事很迷人:從天然分子夢想到腫瘤戰場、從合作退場到平台重生、從迷霧到把 RAS(ON) 凍結成可被設計的機制,再到引爆 300 億美元級別的市場想像。
但這個故事真正的重點是:KRAS 戰事剛起步。
pan-(K)RAS 的天花板在哪裡?G12X 再細分是否會改寫市場切法?ON-only 策略能否扛住長期抗藥?分子膠與小分子在全球規模化上誰更佔優?這些答案,都還在路上。
也因此,接下來幾年 KRAS 賽道會是一場典型的「科學 × 臨床 × 製造 × 商業化」四維競賽——不是跑得最快的人贏,而是能在每個維度都不掉隊的人,才有機會把「黃金標靶」變成真正的黃金市場。
參考資料:
1.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2. DOI: 10.1126/science.adg96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