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丹西部城市法希爾(El Fasher)近期被準軍事組織快速支援部隊(Rapid Support Forces,RSF)攻占,隨後出現包括屠殺、搶劫與強姦等令人髮指的戰爭罪行指控。
有充分理由相信蘇丹方面的指控。聯合國領導人與專家、大多數西方國家政府以及國際刑事法院都已承認有關暴行的報導,並譴責殺害平民構成潛在的戰爭罪行。
快速支援部隊曾是政府支持的民兵組織,自2023年4月以來,它一直與昔日盟友蘇丹武裝部隊(Sudan Armed Forces,SAF)交戰。在快速支援部隊存在期間,向以暴力著稱,其每一次軍事勝利都伴隨著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快速支援部隊領導人穆罕默德‧哈姆丹‧達加洛(Muhammad Hamdan Dagalo),他在蘇丹更廣為人所知的名字是赫梅蒂(Hemedti)的說法則不太可信。他曾承諾懲罰任何被發現需要對這些暴行負責的追隨者。
近期對這些駭人聽聞的暴行的報導將其描述為種族衝突的一部分,並將快速支援部隊描繪成一支屠殺非阿拉伯人的阿拉伯民兵。這種說法不無道理。但蘇丹持續的暴力衝突還有其他驅動因素。
快速支援部隊本身就是蘇丹歷史上由國家主導的暴力、排斥與機會主義的惡果。其起源可以追溯到臭名昭著的「金戈威德(Janjaweed)」民兵。這支民兵由阿拉伯族裔組成,由當時的蘇丹總統奧馬爾‧巴希爾(Omar al-Bashir)組建,旨在鎮壓這個地區發生在21世紀初的叛亂。
巴希爾政權在組成金戈威德民兵時,利用達佛地區(Darfur)阿拉伯人與其他族群之間的緊張關係。達佛是蘇丹西部的一個大地區,其歷史首府為法希爾。
因此,北美洲與歐洲的民眾很容易將這場衝突──如同當時蘇丹南部(現為獨立國家的南蘇丹)曠日持久的戰爭一樣──簡單地將之歸結為阿拉伯人對抗非洲人的種族衝突。這種敘事方式為國際社會結束達佛暴力的運動注入了力量。
但這種敘事方式始終過於簡化,當然無法解釋當前的戰爭。快速支援部隊的出現還有其他因素。
它利用達佛人民,不論阿拉伯人,還是非阿拉伯人,長期以來感受到的經濟與政治排斥。它依靠牲畜、黃金與僱傭兵的國際貿易為生,並部分接受此類貿易的資助。而這個國家的領導人卻殘酷地利用職權掠奪人民,導致其在國家邊緣地帶蓬勃發展。
它誕生於一個鼓勵以暴力奪取政權者的政治體制中,部分原因是外部勢力干預蘇丹,透過支持權力競爭對手來謀取政治或經濟利益。
赫梅蒂的崛起
赫梅蒂在金戈威德民兵中本來只是個相對次要的人物。但巴希爾在2013年在他的領導下成立了快速支援部隊,這是他為平衡多個民兵組織與安全機構而採取的複雜策略之一。這些相互競爭的力量,以暴力手段鎮壓對政權的挑戰,同時又透過彼此間的對抗來相互牽制。
2019年,這套體系在政權政治核心地帶爆發的民眾動盪面前瓦解──也就是蘇丹中部尼羅河(the Nile)沿岸地區,從喀土穆(Khartoum)以北的阿特巴拉(Atbara)一路向東南延伸至約85英哩外的瓦德麥達尼(Wad Medani)。自殖民統治開始以來,這片地區便一直是蘇丹的經濟中心。

巴希爾在軍事政變中遭到推翻,經過軍隊內部的權力鬥爭之後,阿卜杜勒‧法塔赫‧布爾漢(Abdel Fattah Burhan)中將成為領導者,並任命赫梅蒂為其副手。兩人都是「過渡政府」中的關鍵人物,而該政府原本被宣稱要讓蘇丹重返文人統治。
然而,他們代表著截然不同的群體,這表明阿拉伯身份在蘇丹可呈現多種面貌。來自喀土穆的富裕城市阿拉伯人常常瞧不起赫梅蒂與快速支援部隊動員起來的游牧族群,有時甚至因為他們與更遼闊的薩赫勒地區(Sahel)關係密切,而貶稱他們為「查德人(Chadian)」。
來自達佛的阿拉伯人,如赫梅蒂,則認為自己是他們所謂受到「1956年國家(1956 state)」長期壓迫的受害者。所謂「1956年國家」,指的是從殖民統治繼承而來的政治與經濟制度,長期偏袒尼羅河沿岸的中心地帶。
赫梅蒂與布爾漢都堅稱,他們是在為整個蘇丹與所有蘇丹人而戰。然而,雙方都樂於在對自己有利時訴諸種族與宗教情緒。這屢次為衝突增添了額外的、惡性的因素──從最近發生在法希爾的大屠殺,到2025年3月南蘇丹武裝部隊重新奪回喀土穆後,據報對來自南蘇丹居民施加的暴力事件。
衝突的真正原因
種族並非衝突的根源。真正的根源在於根深蒂固的政治暴力文化,而蘇丹中部與西部之間不斷變化的權力平衡以及國際干預,則使得情況更加複雜。
一些阿拉伯國家──特別是埃及與沙烏地阿拉伯──支持軍方。儘管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縱容快速支援部隊的暴力行為已廣為人知,但一些重要的非洲國家政府也與赫梅蒂保持聯繫。
赫梅蒂也與一些組織結成臨時的同盟,例如蘇丹人民解放運動-北方希盧派(SPLM-North Hilu)。該組織主要獲得蘇丹南部南科爾多凡州(South Kordofan)的非阿拉伯族群支持,並且與赫梅蒂一樣,其目標是瓦解「1956年國家」。
對蘇丹觀察家而言,蘇丹中部與西部之間的緊張關係更為明顯。在2023年洗劫喀土穆前後,赫梅蒂都被比作哈里發──穆罕默德‧艾哈邁德‧馬赫迪(Muhammad Ahmad al-Mahdi)在蘇丹西部的繼任者。正是馬赫迪在19世紀末擊敗不列顛與埃及,建立了馬赫迪政權(Mahdist state)。

自1950年代以來,那些試圖奪取蘇丹政權的人,屢次在蘇丹西部存有不滿的群體中動員支持──有時是當地阿拉伯人與非阿拉伯人聯合起來,有時則是挑撥離間。赫梅蒂聲稱代表西部邊緣族群,這種說法既投機取巧又虛偽,但並非史無前例。
這場戰爭並非簡單的阿拉伯-非洲衝突。但其殘酷程度反映出快速支援部隊與蘇丹武裝部隊都樂於將多重社會斷層轉化為動員工具。他們創造了一種情境,使族群對立是由爭奪國家控制權的戰爭所驅動,而不是反過來的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