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遠方漂泊者的悖論
深夜的酒店房間裡,Joe正凝視著窗外陌生的城市燈火。
他剛剛結束一場充滿壓力的商務會議,儘管最終為公司簽下了重要的訂單,但在那些反覆磋商、修改、爭辯的過程中,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同時,在成功背後,一種難以名狀的空虛感卻如潮水般湧來。那是一種「軟性的、內心的隱隱作痛」。這種痛楚,在每一次離家、每一次出差的間隙,都會準時造訪Joe。
Joe的心境不禁讓我想起電影《在雲端》(Up in the Air)裡的主角瑞恩・賓厄姆。
他一度沉醉於那種永不停歇、在機場和酒店間穿梭的生活,視之為終極的自由。但我們在此探討的這群人,與他截然不同。
他們並非享受漂泊,恰恰相反,這種生活是他們安靜而持久的痛苦來源。這就引出了一個核心的悖論:為什麼人們會有意識地選擇一條讓自己痛苦的道路,並且似乎無力偏離?
其實,某些人看似自由的「選擇」,很多時候並非為了追尋幸福,而是一種精心構建的、無意識的防禦策略,用以應對內心深處更根本、更令人恐懼的焦慮。
對此,我們需要穿行於童年的回響、脆弱心靈的盔甲、以及「好孩子」的無聲契約之中,最終抵達那個我們都可能面臨的存在主義十字路口——對真正自由的恐懼。
一、遙遠童年的回響:逃離的根源
成年後與家的物理距離,往往只是童年時期情感距離的重演。
Joe這類人,他們胸中湧現遠走高飛的衝動,並非在成年後憑空出現,而是一種在早期家庭環境中習得的反應模式。
依戀理論認為,個體在嬰幼兒時期與主要照顧者(通常是母親)的互動,塑造了其一生人際關係的模板。
一個安全、穩定的情感基地,能讓孩子充滿信心地向外探索世界;反之,一個不安全、不穩定的基地,則會滋生焦慮與迴避。
對中國「留守兒童」群體的研究,為這一理論提供了強有力的現實佐證。他們的父母為了生計遠赴他鄉,這種早期的親子分離,其影響並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散,反而會固化為一種持久的關係風格。
這種影響具體表現為,他們成年後與父母之間形成了「低頻溝通模式」和「低親密度關係」。他們從小就習得,最重要的親密關係是以「距離」和「疏離」為特徵的。
這種習得的模式,成為了他們人際交往的預設設定。
他們對於維持親密關係所需的那種日常的、瑣碎的、有時甚至是乏味的努力,感到笨拙和不適。
因此,一份需要常年在外、與家庭保持距離的工作,反而會讓他們感到一種奇異的「自在」或至少是「可控」。
酒店房間裡的孤獨是一種熟悉的鈍痛,遠不如面對一種他們從未習得的親密關係時,那種可能失敗的恐懼來得更加尖銳。
二、脆弱心靈的盔甲:「推開」與「渴望」的悖論
那些遠方的漂泊者,有時會表現出一種令人費解的矛盾:他們內心極度渴望關懷與支持,外在行為卻可能「很難搞、很挑剔、容易生氣、很情緒化」。
這種看似不近人情的姿態,並非他們的真實自我,而是一套複雜的、無意識的心理防禦機制,用以保護一個極度脆弱的內核。
物理上的遠離,則是這套防禦機制中最宏大、最有效的一環。
讓我們想像一個場景:一位事業有成的男士,聰明、體面,但他的伴侶卻感到筋疲力盡。
她很愛他,也努力地維繫著這段關係。但無論她做什麼,似乎都無法讓他滿意。
她為他準備生日驚喜,他會挑剔細節不夠完美;她在他生病時悉心照料,他會抱怨她不夠懂他。她越是靠近,他越是煩躁,用冷漠和指責將她推開。
這種行為,其實是一種無意識的「強迫性重複」。這位男士,很可能在童年時期,就生活在一個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取悅父母的環境裡。
父母的愛是有條件的,總是與成績、表現掛勾。他拼盡全力考到99分,等來的不是表揚,而是「為什麼沒考100分」的質問。
久而久之,他內心形成了一個可怕的信念:「我不夠好,我不配被無條件地愛。」
成年後,當伴侶給予他無條件的愛時,他感到極度的不適和恐慌。
因為這份愛,與他內心深處的自我認知(「我不夠好」)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為了消解這種衝突,他無意識地開始「考驗」和「刁難」他的伴侶,彷彿在說:「你看,你對我好只是暫時的,我只要稍微『作』一下,你就會像我父母一樣離開我。」
他把童年時父母對待他的方式,原封不動地用在了伴侶身上。
於是,一個悲劇性的循環開始了:伴侶一次次地努力,一次次地被推開、被否定、被拉黑。
終於有一天,伴侶累了,放棄了,真的離開了。這時,他內心的那個魔咒似乎應驗了:「看吧,果然沒有人會真的愛我。」
他感到痛苦,卻也感到一種病態的「安全」,因為世界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樣子。
他親手導演了這場分手的悲劇,作繭自縛,卻渾然不覺這正是他內心矛盾情緒的投射——那個既想讓人靠近,又害怕得把人踢得遠遠的自己。
王家衛電影《阿飛正傳》裡的主角旭仔(阿飛),就是這種矛盾心理的絕佳寫照。他像一隻「沒有腳的鳥」,一生只能不停地飛,落地之時便是死亡之日。
他風流不羈,對每一個愛他的女人都表現得漫不經心,用傷害和抽離來回應她們的深情。
旭仔的「不在乎」,正是一種極致的自我保護。他渴望愛,卻又極度恐懼愛所帶來的傷害。因為被生母拋棄的童年創傷,讓他深信,任何認真的愛最終只會帶來痛苦。
所以,他最好的防禦,就是在別人拋棄他之前,先拋棄別人。
這種「我先走」的姿態,看似瀟灑,實則是內心深處對親密關係極度恐懼的「反向形成」。
他選擇不停地飛,不停地換伴侶,本質上和那些常年出差在外的人一樣,都是在用一種動態的、不穩定的生活方式,來逃避建立一段穩定、深刻、可能會受傷的關係。
三、不可言說的契約:「好孩子」的暴政
許多人的逃離,並非為了躲避虐待或貧窮,而是為了逃離一種更微妙的暴政:一種被要求永遠「懂事」、「體諒」、「不給別人添麻煩」的無聲契約。
這種契約誕生於一個個人邊界模糊、愛意常常附帶著條件的家庭系統。
心理學上雖無「討好型人格」的正式診斷,但它精準地描述了一種行為模式:一味迎合他人而壓抑、忽視自身感受。
這種模式的根源在於低自我價值感、對衝突的恐懼,以及一種需要不斷從外界尋求認可的「外部評價源」。
他們「欠缺一個人際界限去保護他自己」,忍不住要配合對方,所謂的「為對方著想」,其實是害怕不被喜歡、害怕被拋棄。
這種行為模式幾乎總是在童年習得。當父母的愛與肯定,總是與孩子的表現、順從或能否滿足父母的情感需求掛勾時,孩子便會接收到一個殘酷的訊息:「我本來的樣子是不夠好的,只有當我滿足你的要求時,我才值得被愛」。
為了獲得這份賴以生存的愛,孩子學會了抹去真實的自我,成為一個完美的「好孩子」。
乍看之下,逃離家庭似乎是與「討好」背道而馳的行為。
但如果我們仔細審視他們為「逃離」所找的理由,一幅更深層的心理圖景便會浮現:這種逃離,恰恰是「討好」的最高級形式。
外出務工的父母,常常將自己的離開詮釋為一種為了孩子未來的偉大犧牲。
這種敘事不僅能緩解他們自身的愧疚感(超過80%的流動工人父母因與孩子分離而感到自己不合格),也為整個家庭提供了一個充滿道德正當性的解釋。
成年後選擇遠方工作的子女,也常常不自覺地沿用了這套腳本:「我在這裡掙錢更多,是為了讓家裡過得更好」、「這份工作機會難得,對未來發展有利」、「我要努力工作,才能還得起房貸」。
透過在「物質」和「成就」上滿足家庭的期待,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他們巧妙地迴避了那個更艱巨、更令人窒息的任務——滿足家庭的「情感」期待。
他們逃離了那種令人窒息的親密、逃離了時刻需要察言觀色、管理父母情緒的重負,但他們是在「孝順」與「成功」的旗幟下完成這次撤退的。
這是一種悲劇性的妥協,以犧牲個人真實的幸福,換取家庭關係的表面和平。他們看似掙脫了束縛,實則仍被那份無形的「好孩子契約」牢牢綑綁,只是換了一個更遠的地方,繼續履行著契約的條款。
結語、十字路口:我們所暗自恐懼的自由
那遙遠的物理距離,不過是內心一道情感鴻溝的具象化。
它是一個症狀,根植於不安全的依戀模式。
它是一座堡壘,由層層心理防禦機制堆砌而成。
它是一種妥協,誕生於「討好」他人的無聲契約。
它更是一場逃亡,為了躲避那份生而為人的、自由選擇的沉重責任。
因此,真正的解脫之道,並非簡單地訂一張回家的車票。回家的旅程,首先是一場向內的探索。
這條路的第一步,是承認痛苦。
承認那份隱隱作痛並非無病呻吟或個人失敗,而是被長久忽視的真實自我發出的有效信號。它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抗議。
第二步,是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就像那個不斷推開伴侶的男士,他需要看見,童年時那個拼命努力卻得不到認可的小孩,並不是他的錯。他需要接納自己過去的努力,並哀悼那份從未得到的肯定。只有這樣,他才能停止在現在的關係中,不斷尋求對過去的補償,才能真正看見並接納身邊人的愛。
第三步,是學習邊界的語言。
練習對自己不情願的事情說「不」,這並非攻擊,而是一種自我定義與自我尊重。這意味著需要鼓起「被討厭的勇氣」 6,接受我們無法取悅所有人,也不需要取悅所有人。
最後,也是最需要勇氣的一步,是冒險展露脆弱。
這意味著,拿起電話,不再只是彙報工作業績,而是試著說一句:「我感到很孤獨。」
這意味著,向家人尋求幫助,並承擔可能被拒絕的風險。這意味著,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即使它可能引發衝突。這是打破舊有循環、建立健康關係的唯一途徑。
這絕非一條坦途,它或許是畢生的功課。
但這是唯一一條能引領我們回家的路。不僅是回到一個物理的地址,更是回到我們自己的內心,安然地棲居於自己的身體與生命之中。
那份對「家」的深切渴望,最終指向的,是與我們自己和解,並真正地「回家」。
-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台灣哲學諮商學會(TPCA)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心靈馴獸師》等書。課程、講座或其他合作邀約,請來信詳談:studiomowen@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