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林擷英|在制度與奧祕之間:《祕密會議》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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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祕密會議》以教宗選舉為背景,將神聖儀式轉化為一場克制而深刻的倫理劇。影片不著力於陰謀翻轉,而是審視制度、人性與信仰的拉鋸:當權力不可避免、良心充滿遲疑,真正的考驗不在正確與否,而在是否願意為選擇承擔責任。 《祕密會議》乍看之下,似乎承襲政治驚悚片的熟悉語彙:密室、派系、權力博弈與祕密揭露;然而,真正使它成立並令人心中低迴不已的,並非情節設計的巧妙,而是它對天主教傳承本身所進行的一次嚴肅、克制而不失敬畏的凝視。

導演 Edward Berger 並未將信仰拍成權謀的遮羞布,也未將制度簡化為腐敗象徵,而是選擇直接面對一個更困難、也更真實的問題:當人性不可避免、權力無可迴避之時,信仰是否仍能保有其重量與深度?

壹、戲劇張力的真正來源|儀式作為倫理壓力結構

《祕密會議》的戲劇張力,並不來自快速剪接或連環反轉,而是來自儀式本身被完整保留,並被當作一個高度集中的倫理壓力結構來運作。

教宗選舉(conclave)本是一套歷經數世紀淬鍊的制度:隔絕外界、放慢時間、限制言語,迫使參與者在祈禱與誓言中做出抉擇。電影並未拆解這套傳承,反而讓它承受最大重量——當所有外在干擾被排除,人真正面對的,只剩下良心、恐懼與責任。

於是,投票不再只是政治算計,而成為靈魂位置的移動;每一次改投,都是一次自我辯解;每一次沉默,既可能是節制,也可能是逃避。儀式愈莊嚴,人性的陰影反而愈清晰,因為一切動機都必須穿上「正當性」的外衣。影片因此呈現出一種近乎逼仄的節奏——不是快,而是慢;慢到觀眾不得不與角色一同承受選擇的重量。

貳、演員群像|以表演書寫制度的多重面相

本片的演技力量,不依賴單一角色的戲劇爆發,而是讓群像共同構成一個制度的內在結構;每一位主要角色,皆對應教會政治與靈性光譜上的一個位置。

負責主持會議的樞機 Lawrence,是全片最關鍵、也最克制的角色。他不主導方向,卻必須確保方向得以被選出;他維持程序,卻也因此承擔結果。這個角色的衝突,不在於外在對抗,而在於責任本身。表演所呈現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戲劇狀態:程序中立並非沒有代價,而是一種持續消耗良心的苦役。

另一位樞機則代表高度制度化的理性。他相信流程、效率與共識,並誠懇地認為,只要程序正確,結果便具備正當性。這個角色並非反派,卻在片中形成最深層的不安:當一切都能被計算、被說明、被合理化,良心的遲疑是否反而成為多餘的雜音?電影在此並未批判理性本身,而是冷靜地揭示其倫理邊界。

其他樞機角色所構成的,則是一個由歷史包袱、神學立場與未來焦慮交織而成的群體。保守與改革在此不再是善惡對立,而是對「教會將被帶往何處」的不同恐懼。於是,鈎心鬥角不只是人格缺陷,而成為制度現實的一部分:人們一邊算計,一邊仍真誠地相信自己是在護教。

片中唯一的重要女性角色,戲份不多,卻被安置在足以撼動整個結構的位置。她以極少的台詞完成關鍵一擊,提醒觀眾:在權力中心之外,仍存在被忽視卻不可或缺的真相來源。這不是性別宣言,而是一種敘事上的倫理校正。

參、結局的震撼|當揀選超出制度的想像

影片最具爭議、也最具思想密度的,是結尾揭示新任教宗具有 intersex(雙性)身體特徵。若僅以當代性別政治的框架理解,反而會削弱其神學重量。

這一設定所提出的核心問題是:上帝的揀選,是否必然符合人對「合格者」的既定分類?

在眾人精算、協商與妥協之後,出現的卻是一個無法被制度語言完全吸納的生命事實。這不是為顛覆而顛覆,而是將「確定性」重新推回奧祕之中——提醒制度,它終究無法完全掌控恩典。

在此,電影完成一次意味深長的轉移:權力交接仍然發生,程序也確實完成,但最終的解釋權並不完全在人。制度被尊重,卻同時被迫承認自身的邊界。

肆、如何讀出正面意義|一則關於承擔的寓言

若僅將《祕密會議》視為揭黑之作,所得有限;更成熟的閱讀方式,是把它理解為一則關於責任與承擔的寓言。

影片並未否定制度,而是誠實呈現制度如何在不完全的人性中被迫運作;它不歌頌純潔,而是肯定那些仍願意停下來、遲疑、祈禱的人——因為遲疑意味著沒有把上帝簡化為權力的背書。真正的考驗,並非誰最無瑕,而是誰在不無瑕之中,仍守住底線。

結語|以驚悚形式完成的「傳承倫理」電影

《祕密會議》最終沒有提供安慰性的答案。它以冷靜而節制的影像語言告訴觀眾:信仰的重量,正是在制度、人性與奧祕彼此拉扯之處顯現。

這是一部不討巧、卻極其誠實的作品——它尊重傳承,也尊重困難;它不替人免除選擇,只要求人,為選擇負責。 或許正因如此,它才真正出人意表。

◇秘密會議小檔案◇

《秘密會議》(英語:Conclave)是一部2024年英美懸疑驚悚片,由愛德華·伯格執導,彼特·史卓翰編寫劇本,改編自羅伯特·哈里斯的2016年小說《祕密會議》。電影主演陣容包括雷夫·范恩斯、史丹利·圖奇、約翰·李斯高、沙吉奧·卡斯特里圖和伊莎貝拉·羅塞里尼,講述多馬·勞倫斯(雷夫·范恩斯飾演)組織了一次教宗選舉來選舉下任教宗,並開始調查每位候選人的秘密及醜聞。(摘錄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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