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維京的持盾女侍與狂戰士真的存在嗎?大眾媒體對他們的描述真確嗎?
維京狂戰士(berserkers)與持盾女侍(shieldmaidens)是維京文化中引人入勝的元素,這種文化逐漸被神話與傳說所取代。如今,大眾媒體已將這些古代戰士浪漫化並戲劇化,以滿足現代觀眾的需求。雖然狂戰士與持盾女侍的確以某種形式存在過,但要解讀維京人的薩迦與詩歌,並區分其中的真實與虛構,卻並非易事。
狂戰士:真相為何?
「berserk」(狂暴)一詞常與盲目的狂怒與暴怒聯繫在一起。雖然在英語中關於「berserk」一詞的詞源經常存在爭議,但大多數人都同意這個詞彙是被用來形容比「一般」維京戰士更無畏、更極端的戰士。「berserk」一詞的意思可能多種多樣,這讓這個問題更加令人困惑。它可能來自「赤裸的盔甲(bare-sark)」或「赤裸的上衣(bare of shirt)」,意指這些戰士習慣在戰鬥中不穿著盔甲,甚至赤裸上陣。冰島歷史學家斯諾里‧斯圖拉松(Snorri Sturluson,1179-1241)在《英格林加薩迦(Ynglinga Saga)》中記載了這種傳統:
「他們不帶盾牌,像狗或狼般地瘋狂,咬著盾牌,像熊或牛一樣地強壯;他們屠戮敵人,無論火還是鋼都無法戰勝他們;這就是所謂的狂戰士之怒。」
另有解釋認為此詞來自「熊皮(bear-sark)」或「狼皮(wolf-skin)」,《格列提爾薩迦(Grettir’s Saga)》中就提及「狼皮戰士(úlfheðinn)」,這源於他們經常身披獸皮作戰。吟遊詩人托爾比約恩‧霍恩克洛菲(Thorbjörn Hornklofi)與史詩薩迦的吟唱者不同,他適度地誇大了事實。他在講述「金髮」哈拉爾(Harald Fairhair)取得勝利的史詩《哈拉爾的勝利(Haraldskvadet)》(約公元872年)中寫道,狂戰士們咆哮,狼皮戰士們嚎叫。雖然這意味著兩個不同的群體,但他們經常被視為同一個群體。這些維京戰士僅穿著獸皮或獸皮外衣上陣的這種形象,進而催生了狂戰士能變身為野獸的神話。
狂戰士是變形者?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狂戰士作為動物變形者(animal shape-shifters)的概念已在流行文化中廣為人知。漫畫英雄如《雷神索爾(Thor)》、書籍如托爾金的小說《哈比人(The Hobbit)》,以及電視劇如歷史頻道(History Channel)的《維京傳奇(Vikings)》,都對這個維京神話的復興起到了一定作用。然而,這個概念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吟遊詩人創作的《詩體埃達(Poetic Edda)》與《散文埃達(Prose Edda)》之中。這些埃達融合了匿名作品、蝕刻版畫與考古證據,其內容難以評估;尤其考慮到維京人喜歡將神話與傳奇的比喻與事實混合書寫。儘管如此,他們作品中關於動物變形者的主題似乎是對暴力、瘋狂與野性的寓言。

無論是身體、心理或情緒層面的變身,狂戰士狀態都是戰士的巔峰,既受敬畏也令人恐懼,當然也不值得信賴。此外,在北歐神話中,變身多見於神祇與怪物(主要如洛基[Loki]與奧丁[Odin]),而人類變形者在故事中則不被接受(這可見諸於斯諾里的作品,《欺騙古魯菲(Gylfaginning)》與《詩歌語法(Skáldskaparmál)》。
在埃吉爾薩迦(Egils saga)《斯卡拉格里姆索納(Skallagrímsonar)》中,格達(Gyda)向埃吉爾(Egils)詳細描述狂戰士洛特(Ljo)向他求婚的事,但由於其變形者身分為人所厭,因此他遭到拒絕。狂戰士最終被妖魔化,或許與維京作家的基督教化有關,他們將古代北歐諸神與傳說視為異教且過時的。
作為精銳突擊部隊

無論是否能變身,狂戰士都是維京世界的突擊部隊。根據史料記載,他們極度渴望戰鬥,他們與奧丁息息相關,這也意味著他們非常善戰。他們常以小隊作戰,尤其是在近乎赤裸裸的狀態下出現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如前所述,「金髮」哈拉爾在哈夫斯峽灣戰役(battle of Hafrsfjord)中獲勝時,有12名狂戰士組成的小隊僅身披獸皮便衝鋒陷陣。
然而,狂戰士狂暴、失控的狀態也可能成為一把雙面刃。1030年,奧拉夫‧哈拉爾松(Olav Harraldsson)便因為派遣他的精銳狂戰士弟兄擔任前鋒而敗北。由於他們無法留在陣地上等待命令,因而提前衝鋒,導致奧拉夫戰敗身亡。隨著狂戰士的使用逐漸減少,甚至被國王明令禁止,「狂暴」一詞開始被用來描述「瘋狂狀態」或「狂怒狀態」,並迅速成為現代視覺圖像的代表。
他們頭戴角盔嗎?

角盔確實出現在掛毯(如奧塞貝格掛毯[Oseberg tapestry])與金屬藝術品中,雖然實際上戴著它上陣幾乎不切實際。然而,目前所發現的維京時代頭盔中,並沒有具備角狀配件的痕跡。因此,歷史學家現今普遍認為,這些頭盔可能為儀式用途,而非戰鬥裝備,這與狂戰士的動物特質相近。
狂戰士是否服用致幻物質以進入狂暴狀態?

關於維京時代佩戴角盔與使用致幻物質的說法,雖流傳甚廣,但現正被主流媒體逐漸推翻,但在完全否定前仍值得仔細考察。人類自古以來即使用植物與藥草來製作藥物與致幻劑。從古希臘人到西伯利亞的薩滿,許多文化儀式中都出現過改變意識狀態的植物與飲品。因此,狂戰士可能透過某些物質進入狂戰狀態,是有其合理性的。
這個理論最早源於18世紀,一位牧師主張狂戰士的狂暴狀態來自於食用毒蠅傘菇(Amanita muscaria)。雖然這個說法有部分紀錄為依據,但該位名叫薩繆爾‧奧德曼(Samuel Ödmann)的牧師卻從來沒有實際見過這種真菌的實際作用。這種毒菇會導致幻聽,但其可食化過程複雜,並伴隨嘔吐、冒汗與癲癇等副作用,使其成為不太可能是傳說中提及的狂暴狀態之根源。
近年來,天仙子(Hyoscyamus niger)被認為是更可能的致幻來源。但《薩迦》從未提及天仙子、毒蠅傘菇或其他藥草是狂暴狀態的根源。另一較具說服力的理論是:狂戰士是透過自我催眠進入解離狀態,在保持意識下進入「失我」的戰鬥狀態。然而,這些理論皆因缺乏充分證據而無法成為定論。
持盾女侍:事實為何?

關於持盾女侍,以及女性是否與男性並肩作戰,或者這只是中世紀作家的誇大其詞,長久以來都存在激烈辯論,而「堅強」女性在21世紀的讀者中大受歡迎,更是加劇了這一爭論。持盾女侍(skjaldmær)的形象見諸於中世學者薩克索‧格拉瑪提庫斯(Saxo Grammaticu)成書於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的著作《丹麥人的事跡(Gesta Danorum)》,書中描述這些維京女性「打扮成男子模樣,幾乎將生命中的一切投入對戰爭追求」,他們「熱衷於戰爭技巧」,「寧願提矛挑戰男性,也不為男性送上香吻」。然而,薩克索的《丹麥人的事跡》旨在美化丹麥,而非將其作為一部真實的歷史記載。
其他維京薩迦也簡要描述了女戰士,例如《赫瓦爾薩迦(Hervarar saga)》提及的也短暫提到女性戰士赫瓦爾(Hervor),他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弓箭手,父親是一位狂戰士,他率領自己的艦隊,為了追尋魔劍提爾鋒(Tyrfing)而與死者戰鬥。在紅埃里克(Eirík rauða)的薩迦中,另一位女戰士弗蕾迪絲‧埃里克斯多蒂爾(Freydis Eiríksdottir)被描述為擁有狂戰士般的戰鬥天賦。歷史學家對這些記載進行深入分析,發現它們更像是寓言而非事實。然而,關於持盾女侍是否存在的爭論最近又因新的考古發現而重新被關注。
持盾女侍之墓?

2017年,骨骼學家安娜‧謝爾斯特倫(Anna Kjellström)再次探訪一座由亞爾瑪‧斯托爾普(Hjalmar Stolpe)於1889年發現的墳墓(如上圖所示)。這座墳墓可追溯至公元10世紀,位於瑞典重要的維京貿易中心比爾卡(Birka)。墓中埋葬一名死去的「英雄」,其隨葬品表明他生前的精英地位。這些物品包括盾牌、斧頭、穿甲箭與兩匹馬。在這座特殊的墳墓中還發現一個完整的棋盤,棋盤上還有棋子,這表明死者並非僅僅是一位農民戰士,而是一位熟稔戰術與戰略的軍事領袖。
因此,原先人們推測這座墳墓屬於一位男性戰士。然而,經過進一步研究,謝爾斯特倫注意到,這具骸骨的顴骨與髖骨更偏向女性特徵,而非男性特徵。研究人員從遺體中提取DNA樣本,並送往斯德哥爾摩大學(University of Stockholm)進行分析。結果證實,這位維京高階戰士是名女性戰士,也就是俗稱的「持盾女侍」。不過,相關證據仍存在爭議,墓穴中發現武器並不一定意味著埋葬者確實是一位戰士,或可能這只是作為其社會地位的象徵。
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唯一一個在女性墓葬中發現武器或戰爭物品的例子。此外,當時的藝術作品中也存在著女性戰士的形象,例如一尊維京女性戰士雕像。然而,人們認為,維京時代的這類描繪實際上可能代表著神話中的女英雄,即所謂的瓦爾基里(Valkyries),亦即「挑選戰死者之人(choosers of the slain)」,而非現實存在的女性。

在北歐神話中,瓦爾基里被眾神之父奧丁派往戰場,負責挑選有資格進入英靈殿瓦爾哈拉(Valhalla)的戰士。這一神話描寫表明,中世紀作家們傾向於相信女性也能成為戰士,至少在故事中是如此,這甚至可能反映現實生活中的例子。這些在《埃達》與》《薩迦》中備受尊崇的女戰士,似乎得到考古發現的支持,只是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將其定性為事實。

綜合文獻與考古證據來看,狂戰士與持盾女侍(或至少是類似戰士的女性)的存在似乎更接近事實,而非幻想。然而,我們仍然須要謹慎,避免用當代的想像與熱情去過度解讀古代文獻。相反,分析應該嘗試從更接近古代作家或創作者的視角進行。
https://www.thecollector.com/shieldmaidens-berserkers-fact-fic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