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某種程度的過年焦慮。
說實話,我並沒有很喜歡過年。這份「不喜歡」並非源於對家人的排斥,而是源於在那樣的節慶場景裡,我常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放真實自我的位置。
劇本的演化:從撲克牌到遊戲機
小時候對過年的印象,是一年一次在外婆家的聚會。那是個龐大的家族,大都住在不同的縣市,只有這幾天會全員集合。那時的熱鬧是很純粹的,小朋友們聚在鄉下的農舍裡,用壓歲錢在撲克牌桌上體驗大人的世界。
爸媽分居後,過年的色彩淡了許多。雖然還是會陪父母各自與親戚吃飯,但我最期待的,反而是躲在家裡打一整天的電動,或是看一連好幾天的小說與漫畫。那種「躲起來」的時光,是我在家庭變動中,唯一能感到安全的避風港。
長大後進了服務業,過年成了高強度的上班日。那幾年的除夕,我通常在飯店櫃檯守護著別人的團圓,只有在下班後的深夜,才能跟同樣忙碌的父母簡單吃個飯。
專業的偽裝:那個大方隨和的「表演者」
結婚後,生活進入了另一個劇本。
老婆的家族是傳統的大家庭,場面盛大的聚會成了過年的標配。前幾年,為了顧及所謂的「面子」與「圓滿」,我會陪著老婆參加。在飯店業磨練出來的專業,讓我能輕易地把自己「表演」得像個稱職、大方、隨和的晚輩。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在的那個「兒童自我」正蜷縮在角落,焦急地想逃離那個充滿期待與評價的現場。
這種聚會是極其消耗能量的。當我試著去滿足每一位長輩的期待、去回應那些帶著情緒勒索意味的關心時,我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靈魂,去跑一場別人人生的龍套。
父親的覺醒:看見孩子眼裡的求助
有了樂樂與多多後,這份彆弄感進化成了深層的衝突。
我不斷地在內心糾結:「應該要讓親戚開心」、「他們只是在表達愛」。這些道德觀念像枷鎖一樣,讓我覺得自己如果不配合就是「難搞」或「不成熟」。
但當我看著一歲半的孩子被陌生(或不熟悉)的熱情抱來抱去,看見他們眼裡那種驚恐、求助的眼神,以及想逃離卻被一句「這樣才乖」壓抑住的身體時,我突然清醒了。
如果我因為害怕氣氛尷尬,而選擇沈默,那我就是在教我的孩子:「為了維持依附關係,你可以犧牲你的真實感受。」
這正是 Gabor Maté 醫師所提醒的,孩子為了生存,會毫不猶豫地放棄真實。而我身為父親,如果連這道防線都守不住,我該如何教他們長大?
重新長大:界線是給子女最棒的禮物
今年過年,我一直處在高度的焦慮中。一打二的體力消耗已經到了極限,我實在沒有多餘的能量再去經營那些虛假的客套。
我開始練習,對那些不自在的場合誠實地說「不」。
心理學家喜法莉.薩貝瑞(Shefali Tsabary)曾說:「父母給子女最棒的禮物,不是無私的愛,而是劃清界線。」
活了 40 歲,我才終於在育兒的瑣碎中理解這句話的重量。劃清界線並不是為了推開誰,或是要與家族對抗,而是為了守護住家裡的這份平靜與真實。
當我能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情緒,找到與它相處的方式,我才有能力告訴樂樂與多多: 「沒關係,如果你感到不自在,爸爸會在這裡接住你。我們不需要為了誰的期待,而弄丟了原本發光的自己。」
這場關於過年的修行,讓我重新對焦。新的一年,我期許自己能持續學習成長,不再當那個完美的龍套,而是當一個真實「在場」的父親。

大年初一帶樂多到草地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