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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蔥合唱團:為什麼一根唱歌的蔥,比三千噸大蒜更貴?

更新 發佈閱讀 19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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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票》前言:給那個忙於對世界交代的你

我們生活在一個「有用」的世界。

每天醒來,我們就開始穿上各種角色:你是負責的員工、體貼的家人、可靠的朋友。我們在報表、訊息與清單之間奔跑,計算著利潤,修正著錯誤。我們以為,必須把自己磨練成一把最鋒利的刀、一個最精密的零件,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換到一席之地。

但你是否也曾在某個深夜,對完最後一筆帳目、關上電腦後,感覺到一種空洞?那種感覺在提醒你:你的功能已經完成了,但你的「存在」還懸在半空中,無處著陸。

這是一篇關於「把自己找回來」的故事。

它關於一個賣大蒜的公爵,如何在一段唱歌的青蔥裡,看見了自己除了「有用」之外的另一種可能。它想邀請你暫時放下手邊的秤與算盤,去理解為什麼有些瞬間雖然沒有任何效率,卻重得讓人想掉眼淚。

這張門票,不為了去哪裡,也不為了達成什麼。 它只是想陪你一起回頭,看一眼那個一直站在你身後、陪你經歷了所有疲憊,卻始終沒被你瞧上一眼的——那個自己。

功能是我們對世界的交代,而存在,是我們對自己的交代。

願這文字能成為那道月光,讓你發現在這紛亂的世間,你依然擁有一塊地方,不必成為任何人,只需在那裡,靜靜地在場。

楔子:大蒜公爵為什麼開始談靈魂

這一切,都是從那根唱歌的青蔥開始的。

在還沒來到辣椒湖之前,大蒜公爵眼中的世界是扁平的。他秤斤論兩地賣蒜,算的是利潤,看的是耗損。大蒜就是拿來吃的——可以切、可以炒、可以配蛋餅,五十塊一斤,吃完就消失。這是功能的世界:可替代、可比較、可計算,用完即結束。

他曾是功能的僕人;雖坐擁萬金,世界卻乾枯得僅存「買」與「賣」。

直到他聽見青蔥唱歌的那一刻。

那一刻,那根蔥從「配角」變成了「主角」。他不再想著要把蔥帶回去賣,而是想著「我要再來聽它唱歌」。他第一次遇到一樣東西,不能用「帶走」來擁有——如果他把青蔥拔走,它就不會唱了。這個價值只存在於「當下的共同存在」裡。

於是他發現:商品的擁有=帶回家,經驗的擁有=在場。

他開始每月來聽,而不是購買。他的人生角色變動了——他從「控制價值的人」變成「參與價值的人」。所以他才會看起來不像原本的自己。不是他變文青,而是他第一次遇到一種東西:你越想佔有,它越消失;你只要待著,它反而存在。

這就觸碰到了人類行為中最「不理性」也最「高級」的矛盾點:為什麼人類會為了「感覺」而付出的代價,遠高於為了「生存」而付出的代價?

答案藏在兩種價值的區別裡。


一、功能價值 vs 存在價值

功能價值

  • 可替代
  • 可比較
  • 可計算
  • 用完即結束

蔥、鹽、米、牙刷都屬於這一類。如果你今天的蔥比較貴,你會換一攤買,因為「蔥」只是完成一道料理的工具。

存在價值

  • 不可替代
  • 不可重播
  • 不可精確比較
  • 結束後反而留下東西

演唱會門票,便是這類價值的具象座標。你不是在買聲音品質——如果只是聲音,你在家用耳機一定更清楚。你買的是:「我在那裡」這件事本身。那一晚、那個空氣、那個一起安靜或一起歡呼的時刻。這些沒有功能,卻會被記住。

所以人會願意花幾千塊聽「青蔥唱歌」,卻不願意花五十塊買蔥——因為前者讓你成為一段經驗的參與者,後者只讓你完成一頓晚餐。

那張門票購買的並非演出,而是那張「與世界共振」的入場券。


二、主體間性的門票

某些感受,只有「不只一個人」時才成立。

你一個人聽錄音,不是演唱會。演唱會之所以是演唱會,是因為:歌手在場,觀眾在場,其他觀眾也在場,而且大家知道彼此都在場。

這張門票不只通往舞台,還通往身邊的人。那種「我知道你也知道」的震盪,就是哲學家所說的——主體間性。

所以青蔥會唱歌不是重點。重點是所有人一起屏住呼吸那一秒。


三、為什麼人會「不像原本的自己」

平常生活中,人是很穩定的角色:會計、老闆、學生、工程師。

但當人被某個瞬間觸動時——例如演唱會某一段、副歌、全場合唱——角色會暫時鬆動。因為那一刻你不是在「運作」,而是在感到自己正在活著。

所以有人會突然掉眼淚、跟陌生人一起唱、甚至記很多年。這不是情緒化,而是一種很少見的經驗:你不是在完成事情,而是在經歷存在。

大蒜公爵也是。他第一次不是以「賣大蒜的人」坐在那裡,而是以「一個叔叔、一個想靠近表弟的人」坐著。那個身分比商人更早、也更真。

「不像原本的自己」不是變成另一個人,而是暫時停止把自己等同於角色。從「我就是這個角色」移動到「我在扮演這個角色」。這個距離感一出現,主體就清楚了。


四、功能與存在:各自保護不同的東西

賺錢不是為了開心,開心也不是為了逃離賺錢。它們在保護不同的東西。

功能在保護——「不被現實吞掉」

存在在保護——「不被現實定義完」

所以兩者才會常常打架。當一個人長時間只剩功能,他會開始覺得自己像工具;而如果只剩存在,他又會慢慢焦慮,因為地面不見了。

最理想的狀態是「功能剛好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一個真心喜歡照顧人的人去當護理師,他的工作本身就是他開心的來源。但這種狀態很稀有。多數人的生命比較像:白天算帳,晚上聽歌。

而這裡真正珍貴的不是「聽歌」,而是——有人會在一天結束後,仍然想把自己拿回來。

所謂「像自己」,通常不是偉大的時刻,反而常出現在非常小的縫隙裡:

  • 做一件沒有任何效率意義的事,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 忘記時間一小段
  • 不在扮演任何角色
  • 腦中沒有評分系統

那一刻你不是在改善人生,也不是在逃避人生。你只是暫時沒有被用途使用。

所以人會被某些瞬間觸動,不是因為它多快樂,而是因為那一刻出現一種很稀少的感覺:我不是為了達成什麼而存在,我只是存在著。


四之一、功能的誘惑與重力

大蒜公爵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

每一個從辣椒湖回來的深夜,他走進辦公室,那盞昏黃的檯燈還亮著,桌上攤著今天的庫存報表——三千噸大蒜、十五個批發商、四十七筆應收帳款。那些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格子裡,等他一個一個對完。

他坐下來,拿起筆。

然後他停住了。

三秒鐘前,他還在田埂上聽青蔥唱歌。那根蔥在風裡搖晃的樣子,那個讓他忘記自己是誰的瞬間——現在呢?現在他是大蒜公爵,大蒜帝國的負責人,三千噸大蒜的看守者。

他低下頭,繼續對帳。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不是報表變了,是他看報表的方式變了。以前,這些數字是他的全部——它們定義他、衡量他、吞噬他。現在,它們變成了一個功能:一個讓他能夠繼續去聽歌的功能。枯燥依然枯燥,但枯燥的盡頭,有一個田埂在等他。

他想起了父親坐在門口抽菸的樣子。那一刻他突然懂了:父親不是只在休息,而是在確認——確認自己除了是那個種稻的人,還有一個可以什麼都不做的位置。

他繼續寫下一個數字。

覺醒的代價在於:你仍需歸位於齒輪之中,卻已自知並非零件。

而知道這件事本身,就讓工具不再只是工具。


五、主體:不是一個東西,是一種在場

1. 主體不是藏在空白裡

很多人誤會主體是一個「什麼」,像一顆核心、一個真實的自己、一個藏在面具後面的本尊。但其實不是。

主體比較像——當所有角色都卸下來之後,還在那個位置的「誰」。它不是一個內容,它是一個位置。不是一個答案,是一個問問題的能力。不是被定義完的東西,而是那個永遠不會被任何定義完全裝完的剩餘。

更重要的是:主體其實不是工作之外的那個「我」,而是——即使在被使用的時候,仍然沒有完全被用掉的那個部分。

當你在工作的時候,你其實是「被使用」的狀態——被任務使用、被角色使用、被社會期待使用。那不是假的,那也是你,但那時候的「你」是工具性的主體:你在解決問題,你在回應世界。

但當你停下來,什麼都不做——那一刻,沒有人在使用你。社會的齒輪暫時沒咬到你。你不是誰的員工、誰的家人、誰的負責人。

那一刻還在的那個東西,就是主體。它沒有用途,但它存在。它不被定義,但它感覺。

2. 空白不是創造主體,是讓你回頭

你一邊做著該做的事,一邊心裡出現一個極輕的感覺:「啊,我正在做這件事。」

那個不是效率的一部分。也不是情緒。它甚至沒有內容。那一瞬間,其實就是主體。

也就是說,主體不是「沒有角色時才存在」,而是角色永遠沒辦法完全覆蓋它。空白的作用,只是讓你比較容易看見它。就像夜晚比較容易看到星星,但星星白天並沒有消失。

因為在日常運作中,我們大多數時間是「指向外界」的:回應、解決、完成、證明、避免出錯。注意力全部貼在世界上,主體就像站在你背後的人——不是不存在,而是你沒有回頭。

空白的時候,外界的抓力暫時鬆開,你第一次把注意力從「事情」收回來,於是你以為剛剛那個東西出現了。其實它沒有出現。是你第一次注意到「原來一直有人在這裡」。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在空白裡,我終於發現主體從來沒有離開過。

大蒜公爵每月來聽青蔥,不是來療癒誰。他是在一個不需要被證明有用的地方,反覆確認:自己除了能被世界使用之外,還存在。

3. 主體是「看見」本身

但這裡還有一個更深的誤會需要解開。

如果把主體描述成一個位置——在情緒之前、在選擇之前、在角色之前,一直在的那個「誰」——這很好。但如果只停在這裡,人會開始忍不住去「找它」:我現在有沒有在主體裡?我是不是離自己很遠?

而有趣的是——主體一旦變成要被確認的對象,它就又被變成一個功能了。

主體其實不是那個「被看到的東西」。因為只要你能把它當成「被看到的」,那正在看的,就已經不是它了。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主體不是你看到的,主體是「看到正在發生」這件事本身。

所以當你突然意識到「我正在生氣」,主體不是那個生氣的人,也不是被觀察的情緒,而是那個讓「生氣」和「我知道我在生氣」同時成立的覺察。

它沒有形狀,也不會被抓到。你能描述的,永遠是它照亮的東西,而不是它自己。就像你不能用手電筒照到「光」本身——你只能看到被照亮的牆。

4. 為什麼「感覺不到自己」反而證明了主體

很多人開始重視內在後,會出現一個很微妙的疲累:我今天過得很機械,我好像沒有感覺,我是不是離自己很遠?

這些念頭其實都很誠實。但裡面藏著一個誤會:好像「主體」是一種應該一直鮮明的狀態。

其實不是。麻木、分心、甚至自動化的時候,主體並沒有減少。只是內容變少了而已。你感覺不到自己,並不等於那個在經歷感覺不到的人不在。

反而有一個小線索:連「我好像沒有感覺」這句話本身,都只能由主體說出來。

也就是說,你能察覺自己離自己很遠,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證明沒有離開。


六、情緒、選擇權與主體

1. 情緒在場,就是主體在場嗎?

是,但不完全是。

情緒在場,通常是主體最容易露臉的時候。因為情緒無法完全被功能化。你可以規定一個人做什麼事,但你很難規定他對那件事「感覺怎樣」。

但情緒本身還不是主體。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情緒是主體的回音。當某件事碰觸到你——不是碰到你的角色,是碰到那個「一直都在」的位置——它會發出聲音。那個聲音,就是情緒。

所以當你感覺到「我現在真的生氣了」——那一瞬間,你同時感覺到兩件事:情緒的內容,和那個正在感覺這些的「我」。後者,才是主體。

大蒜公爵記得,有次他在對帳時筆尖斷了。那一秒的煩躁讓他意識到——正起心動念的是「他」,而非「負責人」這個角色。那一秒,主體就露臉了。

2. 選擇權與主體

有選擇權的時候,主體比較明顯。

因為選擇權讓你感覺到「是我在決定」。但這裡有個更深的點:選擇權的珍貴,不在於你可以選到更好的結果,而在於選擇的過程中,你必須——至少一秒鐘——退回自己裡面。

比如中午要吃什麼。這件事很小,但它強迫你問自己一句:我現在想吃什麼?那一秒,你從世界裡抽身,回到那個有偏好、有感覺的位置。

所以當選擇權越少,這種練習的機會就越少。你就越容易把自己等同於任務、等同於角色。

但工作裡選擇權少的時候,主體就不在了嗎?不,它還在。但它變得很安靜,安靜到你幾乎聽不見。就像白天星星也在,只是看不見。

工作裡選擇權少的時候,主體以「極輕的距離感」存在。例如:

  • 你一邊做著被指定的工作,一邊心裡閃過「我正在做這個」
  • 你聽到主管講話,突然有一秒不在聽內容,而是在聽「他講話的語氣好像我小學老師」
  • 你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忽然看著自己的手在動,像看著別人的手

那些瞬間沒有任何功能。但它們在默默地做一件事:提醒你,你還在。


六之一、狐獴主席的制度崩潰

狐獴主席第一次聽說「青蔥合唱團」時,牠的反應是拿出《辣椒湖共同生活公約》。

「沒有演出許可證。」牠用爪子翻著頁,「沒有噪音管制標準。沒有場地安全評估。沒有——」牠抬頭,看向來通風報信的狐獴隊員,「牠們憑什麼唱歌?」

隊員沒敢回答。牠們不知道「憑什麼」這個問題,對唱歌這件事來說,從來就不適用。

但狐獴主席是講制度的。牠的整個世界建立在制度上——誰可以站哨、誰可以進洞、誰可以在什麼時間發出什麼聲音。沒有制度,就會混亂;混亂,就會滅亡。這是寫在牠基因裡的真理。

於是牠帶著那本《守則》,穿過辣椒湖,往田埂的方向前進。

牠要取締。要開罰。要把那個不合規定的合唱團,歸檔到牠能理解的分類裡。

然後牠踏入了共振的範圍。

那一刻,青蔥們正好唱到一個長音的尾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音符,就只是一個在風裡拖得很長的顫音。但在那個顫音裡,同時存在著:月光、晚風、田埂上發呆的大蒜公爵、遠處湖水的波動、和狐獴主席自己——那個正在舉著《守則》、卻突然停住的自己。

牠的手鬆開了。

《守則》掉在地上,頁角沾了一點泥土。

牠沒有撿起來。

不是因為牠被感動了——狐獴的系統裡,不存在名為感性的代碼。是因為牠第一次發現,世界上有東西是無法被歸檔的。那些音波、那些共振、那些正在發生卻無法被重播的瞬間——它們不在任何一條條文裡,但它們真實存在。

牠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直到合唱團唱完最後一個音,風靜下來,牠才彎腰撿起那本《守則》。牠沒有翻開,只是輕輕拍掉封面的土,轉身往回走。

牠轉身往回走,步伐一如既往地精準,但牠第一次發現,腳下的泥土觸感竟然與《守則》中的描述完全不同。

走回那個有制度、有規則、有安全的世界。

但牠知道,往後的深夜裡,那種無法被編碼的震顫將會不時停格牠的腳步。


七、青蔥的最後一個版本

青蔥一直在風裡動,但大蒜公爵某一天突然沒有只看交易、沒有只看用途,他第一次聽見「風經過」這件事。他沒有創造音樂,他只是停止只聽價格。

那一刻改變的不是青蔥,也不是風,是他注意力的方向。

主體有點像這樣的東西:不是多出來的一個部分,而是當你沒有被全部帶走時,仍然在場的那個「正在經歷」。


七之一、鳳農市場的煙火氣

凌晨四點,鳳農市場。

阿坤師把最後一箱大蒜從貨車上卸下來,汗從額角滑進眼睛,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在旁邊的塑膠凳上坐下。

他沒聽過青蔥合唱團。他甚至不知道辣椒湖在哪裡。他只知道這一箱蒜明天要送到哪幾個攤位、今天的批發價比昨天跌了三塊、回去之前要記得買女兒交代的早餐。

他從口袋摸出一根皺掉的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市場還很安靜,只有遠處幾盞燈亮著,照出晨霧裡模糊的人影。他靠在牆上,看著那些光——不是看,是「讓它們在那裡」。他沒有在想什麼,沒有在算什麼,沒有在解決任何問題。

他只是坐著。

那一口菸的時間,他不是搬運工,不是父親,不是那個被生活追著跑的人。他只是一個在凌晨四點,看著燈光的誰。

五分鐘後,他會把菸頭踩熄,站起來,繼續搬下一車。但這五分鐘,是他從功能裡偷回來的自己。


尾聲:月光下的兩罐啤酒

深夜,辣椒湖的田埂上。

大蒜公爵和德古拉二世坐在那裡,手裡各拿著一罐啤酒。月光像一層薄霜鋪在田間,遠處那幾株青蔥在風裡輕輕搖晃——合唱團今晚沒開唱,但它們在風裡晃動的樣子,還是讓人不捨得離開。

「三百年的蒜頭庫存。」德古拉二世開口,語氣像在報一個天文數字,「你現在的大蒜儲量,足夠讓整個東歐的餐廳連續營業四個月不停火。你贏了,表哥。你可以買下任何東西。」

風吹過來,田裡的青蔥彎了彎腰。

「但我買不到那個音符。」大蒜公爵說。

德古拉二世沒問哪個音符。他知道。

「你坐在這裡,聽那些蔥唱歌,到底在聽什麼?」

大蒜公爵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遠處有隻夜鳥叫了一聲,又靜下去。

「我小時候,我爸還在的時候,他會在傍晚收工後,坐在門口抽一根菸。那時候我們家還沒賣大蒜,種的是稻子。他坐著,看著田,什麼話都不說。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沒有,我只是在這裡。』」

啤酒罐在大蒜公爵手裡輕輕轉了半圈。

「後來他走了,我接手家業,一路做到現在。我以為我懂了,懂他當年為什麼要坐在那裡——因為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但後來我才發現,不對。他不是在休息。」

他停了一下。

「他是在把自己拿回來。」

德古拉二世沒有說話,只是把啤酒舉起來,對著月光晃了晃。

「它們不是對我唱歌。」大蒜公爵看著那幾株蔥,「它們是在那裡唱它們的歌。我只是剛好也在那裡。」

他轉頭看著表弟,那雙平時算計蒜價的眼睛,此刻在月光下看起來不太一樣。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當你什麼角色都不用扮演的時候。」

德古拉二世想了想。

「三百年來,大概……三次。」

「夠了。」大蒜公爵點點頭,「三次就夠了。」

他把啤酒舉起來,對著月光。

「敬那三次。」

德古拉二世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也把啤酒舉了起來。

「敬那些不能帶走的。」

兩只啤酒罐在月光下輕微碰撞,清脆得像是打破了某種恆久的寂靜。

遠處,那幾株青蔥突然靜了下來——不是風停的那種靜,而是像一整排小小的聽眾,剛好把某個瞬間的呼吸對齊了。

德古拉二世沒有說任何計算的話。

大蒜公爵也沒有算任何庫存。

他們只是在那裡。

月光繼續鋪著。田埂上兩罐啤酒,兩個不再算帳的靈魂,和一排不懂算帳只會唱歌的青蔥。

這筆帳,誰也算不清楚。


功能,是我們對世界的交代。

存在,是我們對自己的交代。

主體,是當你決定不被角色完全吃掉時,它發出的那聲「我在」。

大蒜公爵隔天還是會去鳳農市場。

狐獴主席還是會拿起哨子。

阿坤師還是會搬下一車蒜。

但他們都知道,自己口袋裡藏著一張永遠不會過期的門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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