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週一。
報表交上來,又差一點。
不是重大疏失。也不是明顯擺爛。
就是那種——明明有做,但總是不到位的差一點。
少一個數據、晚一個小時、漏確認兩三個細節。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會走過來,很客氣地說:「不好意思,下次會再注意。」
而我也會點頭。
因為我沒有去留決定權。
那時候我剛升小主管。
底下人不多,權責卻很模糊,我不能決定她是不是留下來。
不能主導考績,很多人事權都在更上層,但專案成果、部門績效,都是算在我身上。
一開始,我以為問題只是他的執行力。
後來我才承認,真正讓我焦慮的不是他,是我自己的位置。
我怕上面覺得我帶人能力不足。
怕下面覺得我標準不一致。
也怕同事覺得我對上配合、對下卻守不住原則。
所以我做了一個當下看起來負責,事後卻很消耗的決定,我開始幫她收尾、幫她補資料、幫她修報表、幫她提前檢查。
只要事情順利交出去,問題就不會浮上檯面。
那時候我以為這叫帶人。
現在回頭看,那比較像是在替自己止血。
團隊沒有正面衝突。
只是氣氛慢慢變得微妙。
重要的任務不再交給她。
大家開始默默分攤她的工作。
團隊內的信任一點一點流失。
直到有一天,團隊裡最穩定的那個人問我一句話:
「為什麼她每次都沒事?」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在質問她,是在質問我。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問題不是能力落差,而是後果不對等。
當一個人長期做不好卻沒有後續處理,標準就會慢慢被稀釋。
而標準被稀釋,最先受影響的,往往是那些本來就做得好的人。
我沒有突然變成一個很果斷的主管。
我只是做了一個很小、卻很關鍵的調整。
停止替他修飾,任務講清楚,分工寫清楚,成果如實回報。
我不能決定她的去留。
但我可以決定,我不再替低標準承擔責任。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會因此慢慢的變清楚。
但其實沒有,這社會是複雜的。
當成果開始如實呈現後,上面開始給壓力。
「為什麼這塊一直不到位?」
「是不是你沒有帶好?」 「能不能再多輔導一下?」
公司能給的薪資有限,市場上的人選也有限。
這是現實,不是電影。
不是今天發現不適任,明天就有人可以補上。
更麻煩的是,她對自己的期待,和公司對她的評價,落差很大。
她覺得自己很努力,公司看到的是成果不穩定。
我夾在中間。
上面要結果。
下面要理解。
而我其實也想逃。
那段時間,我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要求太高?
是不是我溝通方式有問題?
是不是我根本不適合當主管?
真正讓人糾結的,不是原則。
是那些算不清的現實:
薪資結構改不了,人事權不在我,市場競爭卻一直在。
我既不能裝作沒看到問題,也沒有能力一次解決它。
那種感覺很悶。
像是明知道方向在哪,卻只能用很慢的速度往前推。
用十年後的眼光來看當時的自己,那段時間,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績效,是我會被看穿。
大公司不是沒有制度,它有考績、有流程、有跨部門評比。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只要我帶的那一塊常出問題,我的名字就會被記住。
我站在那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上,卻沒有完全站穩。
所以下屬執行不到位時,我不是單純在處理她的問題。
我是在處理自己的不安。
我幫她補洞,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標準。
而是因為我怕標準攤開後,大家會發現我其實也很勉強。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
真正讓位置穩定的,不是把問題壓下去,而是讓問題被看見,然後自己仍然站得住。
我沒有因為那段經歷變得更強硬,我只是比較不怕被看穿。
因為撐得住位置,不是靠完美的團隊,而是靠我願意承認問題,卻不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