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冠淘汰賽附加賽,本菲加首回合主場坐鎮對壘皇馬,比賽中Vinícius Jr 在客場進球後,興奮的跑到角旗出跳舞。
此舉一出,主場球迷憤怒不已,然後主隊球員同樣對他的慶祝不滿,以至於出現了事後的歧視羅生門事件。賽后,Benfica球迷和主教練Mourinho更是大談「體育精神」。
我無意討論這件歧視門事件,而是想聚焦在——為什麼我們本能性的抗拒勝利者太過於展示自己的攻擊性,或者說慶祝。類似的案件,當然不只出現在足球場。
在羽毛球界,我們看不過眼馬琳在場上的肆意嘶吼,還有不得不提中國女雙的臥槽姐——得分後的『watch out』。
網球界,早期的有莎拉波娃得分後的高喊,被說玷污了網球的一貫優雅。
與此同時,我們在卻懷念林丹和Michael Jordan在場上霸氣側漏。
我們崇拜 Cristiano 在場上的的自信;要求自己支持的球員要「有血性」。
我想,我們其實不是討厭這些場上的攻擊性。
我們只是討厭——那股力量不屬於我們。
一、所謂「不尊重」,很多時候只是自尊受傷
當對手在你面前放大自己的喜悅,或滿場飛奔慶祝,或肆意跳舞慶祝,當下那一個畫面其實非常清晰的顯示——他在上面;你在下面。
理性上,我們知道這只是比分;比賽總有輸贏。
但是,情緒上是高低階層瞬間顯現。
作為一個足球迷,我明白那種刺痛很難承認。
於是我們控訴對手:
- 太不尊重人
- 太囂張
- 太高調
但是,翻譯成白話是:老子他媽的就只是不想看你贏得這麼爽。
二、敵營跳舞不是失禮,是軍演
現代社會,競技體育是文明的戰爭。
主場不是場地,是領地。
球迷不是觀眾,是部落。
你在別人的領地進球後跳舞,親愛的,那不是優雅與否的問題。
那是你在對我宣示你的力量,你在我的領地進行軍演。
而我們人類對宣示本能反應只有一種:防衛。
這並不是道德判斷,這是我們的原始神經。
對方的本意不一定在羞辱我,但你在提醒我——從現在開始你的主場是我的了。
三、我們對攻擊性的雙標,醜得很乾脆
當我們自己人情緒外放,忽然之間它就變成了:
- 有氣場
- 有霸氣
- 有王者風範
場景切換到對手外放,它則是變成了:
- 囂張
- 不懂禮貌
- 缺乏體育精神
同樣的行為。不同的立場。
完全不同的評價。
這不是價值觀,這是部落本能。
四、費德勒,梅西等優質偶像為什麼安全?
你可能會說,明明就有更加厲害的人,他們更加文明——比如說費德勒,梅西,Ronaldinho, 李宗偉;他們就從來不羞辱對手。
我們可以接受他們,因為他強,但不刺人。
他贏了,但不放大我們輸的情緒。
他們是優雅的,是文明的,讓人輸得體面。
Vinícius 這種外放型強者,讓人輸得清醒。
而清醒本身比輸更讓人痛,也更殘忍。
五、社會其實根本不喜歡真實的力量
我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情緒,是因為我們是群體動物,是群居社會。
既然是社會,那麼更偏好:
- 一個人可以強,但是他必須可控
- 一個人可以贏(或者富有),但是他必須低調
- 一個人絕對可以有野心,但別讓人焦慮
我們嘴上說喜歡強者,欣賞強者;裡子裡只接受被馴化的強者。
因為那些外放的力量,如果不收縮的,會讓人不安。
而力量恰恰不為我們的舒適負責。
六、但為什麼我們能容忍喬丹與科比的狂傲?
當我們指責 Vinícius 沒禮貌時,我們卻在神壇上供奉著喬丹與科比。
這看起來是雙標,其實是人類對「力量」最殘酷的分層:
- 當力量只是「領先」,它是挑釁: Vinícius 的跳舞,在對手眼中是「我比你強一點,所以我戲耍你」。這種力量還在人類可以回擊的範疇內,所以激發了強烈的防衛與道德審判。
- 當力量成為「統治」,它是神蹟: 喬丹的噴垃圾話、科比的冷酷偏執,那不是在挑釁,是在宣告統治。當實力差距大到讓人失去反抗意志時,那種張揚就不再刺人,而是一種「自然現象」。
- 對自己殘酷的人,擁有張揚的特權: 我們原諒科比的傲慢,是因為知道他對自己比對對手更狠。那種「用痛苦換來的狂放」,在潛意識裡被大眾認可為一種公平的交換。
我們不討厭強者的攻擊性,我們甚至允許統治者狂傲,但卻不允許挑戰者張揚。
七、攻擊性不是問題壓抑才是
我們每個人都有攻擊性,它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存在與我們的日常裡。
一個很多人沒有註意到的事情是,作為社會人的我們,一天當中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壓抑自己的攻擊性。
一個簡單的例子是打工人,面對公司、上司、同事,我們基於各種理由:
- 不反駁
- 不衝撞
- 不挑戰
但是,那種潛在的能量,我們的攻擊性,其實不會消失。
它會變成:
- 對他人張揚的過度敏感
- 對「囂張」的道德審判
- 對外放力量的敵意
我們不是高尚,也不是完全因為仇富/為了社會大部分人的利益為出發點考量,我們只是壓抑。壓抑著自己的本心、不滿和麻木。
八、也許我們該承認一件醜陋的事
我們希望:
- 對手像費德勒
- 自己人像林丹
我們希望對方贏得優雅,讓我們體面。
我們希望自己贏得霸氣,吐氣揚眉一掃前恥。
親愛的,這不是道德。
我們只是在維持我們搖搖欲墜的自尊——然而這其實不是你我的錯。
九、最後
前文提到,現代社會裡競技體育是文明的戰爭。
如果競技場都不能容納情緒外放,那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攻擊性該何去何從?
大部分人,包括我自己,白天都在馴化自己,這是社會化的代價。
那或許我們至少可以在合法、不傷害他人的場域裡,給自己的情緒一個出口。
- 拳擊沙袋
- 衝刺跑
- 重量訓練
- 對抗性運動
擁有攻擊性不是罪,是源自於遠古時期人類需要狩獵的本能。
假裝自己沒有攻擊性,才是對自己的懲罰和忽視。
我寫下這些,並非是要撕碎面具、拒絕社會化——那是另一種天真。
我們依然需要談禮貌,需要談體育精神,因為那是文明為了不讓失控而發明的緩衝層。
理解它,承認它,為它找到出口。
不必神聖化,也不必否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