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年前,部門會議室。空氣裡飄著廉價茶包與舊文件的霉味。
中階主管挺著腰腹突出的壯碩身體,敲著桌上的行動通訊稽核報告,聲嘶力竭地吼著:「你這份企劃書寫的是什麼東西?什麼叫VoLTE?你是不是故意寫這些國外名詞來唬弄我?我當主管的時候你還在喝奶呢!給我拿回去重寫成『網路技術』!」
我手裡轉著那枝用了十年的萬寶龍鋼筆,筆尖的滑順感讓我想起高中時翹課跑去圖書館讀《約翰.克里斯多夫》的那個下午。那時的我也像現在一樣,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克里斯多夫說:「戰鬥吧,哪怕是為了那些無用的東西。」
我輕輕在紙上寫下 Voice over Long Term Evolution,撕下來推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秒,隨即抖著手、滿臉通紅地朝我大吼:「你賣弄什麼英文!就跟你說專業就是要講到一般人可以理解,你懂不懂尊重主管?!」
我禮貌地微笑。心裡想的不是報告,而是存款帳戶裡的數字足夠支付我去歐洲旅遊半年的所有開銷。我已經付清房貸,在這家公司的時間,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場長年的「臥底行動」。
我不打算為這份報告戰鬥,我打算為了我的尊嚴戰鬥。
我在筆記本邊緣優雅地寫下:La banalité du mal(平庸之惡)。
然後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主任,既然您對現行技術與稽核實務有這麼深的誤解,我想,我們可能需要找總經理來協助您理解了。」
他的怒火在聽到「總經理」三個字時瞬間凝固。他不知道的是,我並非虛張聲勢。
這三個月來,他每一封充滿歧視的郵件、每一段在LINE群組裡的歇斯底里或三更半夜不睡覺、甚至是今天這場會議的錄音,都已經被我精準地分類、標籤化。
三個月後,那份包含完整事證的文件,直接傳到了總經理的手機裡。
他以為他是在整肅一個小業助,但他不知道,我小時候就透過電子佈告欄(BBS)在網路世界裡跨國交朋友了。
這世上最危險的人,是那種心靈完全自由且看過紀德《窄門》的人。
Le voyage commence là où s'arrête le conformisme.(旅行始於循規蹈矩的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