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記憶以來,生活就像是一張被填滿的課表。從國中幫忙家事到進入軍校,日子總是在「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中度過。那時的我以為,世界就是由規律與服從組成的。直到畢業後,分發至國防醫學院擔任隊職官,並接下了一門充滿挑戰的課:三民主義。
信心滿滿的開場
為了這生平第一次的「教師初體驗」,我簡直拚了命。花了超過十個小時熬夜作簡報、畫圖卡,心裡盤算著一定要一戰成名。上課當天,穿上筆挺的新西裝,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室。
「起立!敬禮!」班長一聲令下,近百位學生動作整齊劃一。我禮貌地回了一個九十度鞠躬,心裡滿是自信:看吧!這群高材生多麼循規蹈矩,這堂課一定沒問題。
寂靜的「獨角戲」
然而,當轉身準備好教具,滿懷熱情地抬起頭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愣住了。台下黑壓壓的一片,學生的桌上確實堆滿了厚厚的書,但沒有一本是我教的教材。他們埋頭苦讀的是深奧的醫學原文書,那是足以決定他們是否會「被當」的生死關鍵。至於我的課,在他們眼裡似乎只是換個地方自習的「休息時間」。
第一節課,像是在演一場無聲的獨角戲。我在台上口沫橫飛,試圖用生動的語調吸引注意;台下卻安靜得連翻書聲都清晰可聞。那種被忽視的挫折感,像冷水一樣澆熄了我的熱情。
一句下不了台的氣話
到了第二節課,焦慮與受辱的感覺湧上心頭。看著那群聰明的孩子,心裡既憤怒又委屈。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了一句嚴肅的質問:「你們到底要不要聽課?如果不想聽,可以去圖書館自習!」
原以為這句重話會讓學生感到愧疚,進而收起課外書。沒想到,空氣凝結了三秒後,近百名學生竟然井然有序地站了起來,像接到特赦令般,紛紛背起書包。
「謝謝老師!老師再見!」他們禮貌地向我告別,接著一個接一個走出教室。不到幾分鐘,原本座無虛席的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課桌椅發呆。那一刻,累積多時的委屈終於潰堤,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覺得自己專業掃地,挫敗到了極點。
換位思考的智慧
正當我陷入自我懷疑時,一位巡堂老師走進教室。他沒有責備我,而是像位慈祥的長輩,靜靜聽我訴苦。
他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說:「這些孩子壓力真的很大,他們並非不尊重你,而是聽了你的建議,選擇了當下最需要的路。
記住,要教學生『想學的』,而不是只教你自己『會的』;更不要說氣話,逼學生做出錯誤的選擇。」這番話如當頭棒喝,敲醒了固執的我。
成長的微光
後來,調整了教學方式,不再強求每個人都盯著我看,而是試著在課程中加入更多與他們生活相關的討論。漸漸地,教室裡低頭的學生變少了,抬起頭與我眼神交流、互動的人變多了。
現在的我,成了一名國中數學老師。每當我想發脾氣時,總會想起那間空蕩蕩的教室。我學會了放下身段,用同理心去搭起溝通的橋樑。那場「空無一人」的震撼教育,雖然讓我流過淚,卻也讓我真正懂得了什麼叫做「教書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