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多平時罵的專制缺點，其實跟專制沒有關係。民主國家也一樣可以沒有言論自由，你在英國在網上說涉及某些族群的話警察就會來找你了；也一樣可以貪污腐敗，財政崩壞，也不一定是非洲，希臘也是一個民主而失敗的政府。希臘的例子告訴我們，有時甚至連選舉換政府都沒用，如果選民太死腦筋，有些問題怎樣換政府都解決不了。去除個人喜好的話，其實專制與民主都可以運作得很好，或運作得很壞，不好說誰一定比較優越。
但最近有朋友問我，為甚麼現在的伊朗的行為那麼不一致呢？有時又說停止攻擊阿拉伯國家，轉頭就向他們射導彈了；前天說要封鎖荷姆茲海峽，然後轉口又說跟美國以色列斷交的歐洲國家可以通過，但沒兩天又說一點油都不能通過，每天自打自己昨天的嘴巴。到底伊朗是在強硬還是在軟化？這場戰爭會延長還是很快結束？
關於這問題我這樣答他，那是因為伊朗是個專制政體，而這一次美國對伊朗的戰爭中，很好的展現了一個真正屬於專制的缺點。我們都知道，在美伊戰爭開戰的時候，美國就精準的將伊朗的「最高領袖」哈梅內衣送去天堂；不過除此之外，根據美國哥倫比亞公司的報導所稱，這一波攻擊還同時令四十名伊朗政府的高官去世，其中包括國防部長，革命衛隊總司令，國防委員會秘書。伊朗的總統是生還的，或者說，看起來美國似乎無意除掉他。
伊朗的體制中，是存在著「最高精神領袖」這職位，憲法規定由一名伊斯蘭法學家擔任，領導國家的立法，行政與司法部門，也就是香港人很熟悉的「三權合作」，最高領袖是超越三權的。伊朗總統不像美國總統，他只是最高領袖的下屬，必須得到最高領袖的批准才可以當總統，這就是伊朗專制的運作方式，最高領袖就是專制統治者這點應該很清楚。而哈梅內依這位最高領袖，由 1989 年做到 2026 年，大概統治了 37 年。
那麼最高領袖是如何產生的？根據公開的資料，他是由八十八名高級神職人員選舉產生的，我想香港人大概可以想像到就是特首的選舉委員會。沒幾天之前，選出了哈梅內依的兒子接任。
但哈梅內依公開的立場，似乎是不太支持父子傳承的做法的，因為他覺得如果變成個人的封建王朝，那伊朗會由神權政府變成了家天下，會損害政權的合法性而且產生宗教正統性的問題。伊朗今天能維持就是因為他是用宗教權威去統治，如果靠血緣繼承大統，那就會落實成為另一個巴列維王朝的指控。這會動搖到政權的根基。
所以據說哈梅內依有提名了沒有血脈關係的繼承者，其中一個傳聞的就是前伊朗總統易卜拉欣.萊希，因為名字那個「易卜」很有趣所以應該多少有人有點印象。這很合理，西方形容這個人是「不利世界和平的邪惡領袖」，反對世俗化，尊重傳統宗教理念，反對西方干涉中東事務，更重要的是受到伊朗群眾廣泛的支持，他的確是哈梅內衣很好的繼承人。只是他 2024 年已經歸了西。
熟悉中國歷史的我們都知道，一個長期統治者去世的時候，很容易會導致政權崩壞。秦始皇，楊堅，慈禧太后這種強人的去世後，不久整個政權就崩潰。那是因為要繼承一個專制權力並沒有看起來容易，因為能繼承的只有職位，而不是權威，人民對於前任統治者的信任，忠誠與恐懼，無法百份百的轉移到繼任者的身上。
如果繼任者的個人權威不足，專制統治其實是無法維持的，特別是權威比新統治者更大的人不服是常態，例如明朝朱元樟的繼承者本來就是建文帝，但明成祖不服，就武力爭奪了政權，並把首都遷到北京。一旦被奪權，就會人亡政息，別說維持原本的政策路線，隨時連首都都直接搬走。
要怎樣才能夠形成權威呢？那往往需要幾十年某方面的實權與公職經驗與功勞，最好有一定的知名度，還要能受到大眾的接受。用了這樣的條件，你能想像哈梅內依能選的人其實很有限，也能明白為何大家都相信易卜拉欣能繼承這一切，因為他的資歷良好。偏偏這個最好的人選比哈梅內依更早死，2024 年因為意外去世，會不會是以色列幹的？可能。反正他死了。他就必須選一些次選，但就算是次選，也都是具有同樣條件只是沒那麼好的人。
毫無疑問有這條件的人，一早已經在伊朗的高官圈子裡，只是他最多都只能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他應該沒辦法預計到美軍會一次幹掉這圈子幾十人。我們有理由的相信，哈梅內依提名的繼承人們，美軍已在同一天除掉了。
這解釋了為何哈梅內依不同意家天下，但最後選出來的結果卻就是他兒子的原因，那就是根本沒甚麼選擇，能力或權威上更好的選擇大部份或全部死掉了，那雖然伊朗不是君主世襲，「血緣」還是能帶來一些愛屋及烏的好處，那唯有把他推出來了。
但變成了「世襲政治」，對於一個宗教立國的神權政府來說，無疑是尷尬的決定，當初 1979 年伊斯蘭革命時，霍梅尼就明確的譴責世襲制，指控 1925 年起統治伊朗的巴列維王朝世襲權力是個不義而恐惡的制度，強調權力應源自宗教正統與人民意志。才會設計出這個八十八人的選委會，就是為了堵死世襲，今天這個選委會卻搞出了世襲的結果，你可以推論他們真的是沒其他選擇了。
自然地，這個最高領袖的權威與哈梅內依相比，會削弱多少，大家應該會有個概念。而專制統治最大的罩門，就是最大權力的專制統治者自身的權威不足，那就會形成多頭馬車，各自為政，例如在八國聯軍時期的東南互保，就是這種情況；如果我們看到一個專制國家的行為不統一，說的東西跟做的東西出現矛盾，那就是中央集權崩壞的跡像，就是底下一堆人已經沒在管「最高領袖」說甚麼指揮甚麼，導彈的控制權在底下的人手上，他們要射就射；你說和平我不想和平，他們就直接炸一下鄰國看你怎和平。
亞歷山大帝死後，他的部下就立即分裂，也是這樣的問題。所以伊朗如果出現一種天天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知行不合一的現象，這可能顯示他表面上雖然沒有被推翻，但其集權已無法維持。
最極端的情況就是政令不出門，也就是淪為像東周，東漢，民初一樣，國家徒具其形，只在禮貌與法理上維持統一關係，中央政府根本指揮不了大部份人。去到這地步，專制就走向完結了，他的完結方式並不是變成民主，也不是完全的無政府狀態，而是權力癱瘓，行政官員們各自為政。
這也是自古以來，專制國家通常都形成世襲制才長久的原因，霍梅尼說世襲制是邪惡而不公義的，這是事實。不過世襲制的好處是穩定，跟血緣倫理規則選繼承者，權臣奪權就沒有正當性，避免了統治者死後的混亂，而且繼承的譜系可以很大，就算死了一堆人也可以輕易找到下一個繼承者，就像英國王室的繼承順序就有 5000 人以上。就是為了避免一次死太多人導致的繼承混亂的問題，畢竟古代的王族要出去戰爭，而且有疫病，不慎死掉一大堆王族這種事是會發生的。
而民主政治是另一個解，民主政治有很多缺點，但倒是有一個明確的優點，那就是領導者是非常免洗。你就算精確的幹掉了民主國家的領導者，他們很容易就能產生下一個領導者，甚至那個領導者根本不太重要，因為他的權力本身早就受三權限制，而且任期也遠比專制統治者短，其權力較不依附於個人權威，因此總統掛了，通常都不太影響民主國家的運作，甚至製造不了多少混亂。像以色列這種斬首戰術，對於民主國家的破壞力，是遠不及專制國家的。
專制的罩門就是統治者本身，而且不一定是因為統治者本身有任何問題，他可以是個善良而有能力的開明的人，問題是再好的人也會死，越好越強大的統治者，就越難被繼承。就像第一代創業家被第二代敗家子敗掉一樣。
專制國家的統治者太重要了，所以不用推翻政府，光是統治者個人的死亡，就已經足以在政府內部形成權力真空。而該統治者統治國家越久，留下的真空自然也越大。而如果這個權力真空無法填補，他就失去行動一致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