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破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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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後的第三天,陳衍和林靜去了他的家。

那是一間位於萬華區的老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牆壁斑駁,扶手生鏽,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鄰居的雜物——舊腳踏車、紙箱、枯萎的盆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混雜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老周給的鑰匙很聽話,輕輕一轉就打開了門。

屋內的景象讓陳衍愣住了。

不是凌亂——他預期一個獨居老人的家可能會很亂。相反地,老周的家整齊得不可思議。客廳很小,但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沙發上鋪著一條洗到發白的毯子,摺成完美的矩形。茶几上放著一個遙控器和一副老花眼鏡,眼鏡的兩支腳平行擺放,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電視是舊型的映像管電視,螢幕上蓋著一塊蕾絲布,防止灰塵。

但最讓陳衍震動的,是牆上的照片。

整面牆,從天花板到地板,貼滿了照片。不是用相框裝的那種,而是直接用圖釘釘在牆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照片的森林。照片裡幾乎都是同一個女人——老周的太太。年輕時的、結婚時的、懷孕時的、抱著嬰兒的、在廚房做菜的、在陽台晾衣服的、頭髮白了之後的、生病之後的。

每一張照片旁邊都貼著一小張便條紙,上面寫著日期和簡短的註記。字跡從年輕時的工整逐漸變得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在刻石頭。

「1989.3.21 結婚。她穿白色洋裝,不是婚紗,因為我們沒錢租。但她笑得很漂亮。」

「1991.5.7 阿政出生。她痛了十八個小時,出來第一句話是『小孩健康嗎?』」

「1993.8.14 阿政一歲半,會叫媽媽了。她哭了。」

「2001.9.1 阿政上小學,她站在校門口看了一個小時。」

「2010.11.12 她第一次忘記我的名字。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德茂。她說『德茂是誰?』」

「2012.3.3 她今天叫對了我的名字。她說『德茂,我們明天去逛夜市好不好?』我說好。但我們沒有去。因為她下午又忘記了。」

「2015.8.20 她走了。最後一句話:『德茂,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是花了二十三年守著那面鏡子,而不是守著我。』她說得對。」

最後一張照片,是老周和太太的合照。兩個人都老了,頭髮都白了,但老周的手搭在太太的肩上,太太靠在他懷裡,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便條紙上寫著:「2013.7.16 她難得清醒的一天。我們去了公園,餵鴿子。她說她喜歡我穿這件格子襯衫。」

陳衍站在那面照片牆前,感覺眼眶一陣一陣地發熱。林靜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照片。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住了陳衍的手,握得很緊。

「他把每一件小事都記下來了。」林靜低聲說。「那些被鏡子偷走的記憶,他用自己的方式找回來了。」

陳衍點點頭。他想起老周說的話:「被偷走的記憶會慢慢回來。不是全部,但夠了。」老周沒有等到記憶自己回來——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寫下來,釘在牆上,讓自己每天看見、每天記得。即使太太已經不在了,他還是記得她穿白色洋裝的樣子、她說「小孩健康嗎」的樣子、她站在校門口一個小時的樣子。

那些記憶不是鏡子還給他的。是他自己搶回來的。

他們在老周的家裡待了整個下午。把照片一張一張從牆上取下來,放進紙箱裡。有些便條紙已經泛黃脫落,他們小心地用膠帶重新貼好。林靜說,這些東西不能丟,要找一個地方好好保存。也許捐給某個博物館,也許留著,也許有一天會有人需要知道這個故事。

在整理老周的書桌時,陳衍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封面是黑色的,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起毛了。他翻開第一頁,看見老周的字跡——比便條紙上的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鏡子日誌。1999.3.17 第一天。」

陳衍坐下來,開始讀。

「1999.3.17 第一天。今天在地下街發現了那面鏡子。它跟我以前見過的鏡子不一樣。它會說話。不是用聲音,而是用畫面。它讓我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個玩吉他的自己。我想進去。」

「1999.3.18 第二天。進去了。裡面是一個世界。我變成了樂手,在小酒館唱歌。台下的人都在聽,都在鼓掌。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不想出來。」

「1999.3.25 第七天。出來了。但太太問我這幾天去哪裡了,我回答不出來。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小酒館的燈光和吉他的弦。」

日誌一頁一頁地翻下去,字跡越來越潦草,內容越來越混亂。老周記錄了他每一次進入鏡中世界的經歷——去了哪些平行時空、見到了哪些版本的自己、體驗了哪些不同的人生。但每一次回來,記錄的內容就變得更加支離破碎,句子不完整,詞彙重複,有時同一句話寫了好幾次。

到了第八次之後,日誌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又出現了新的內容,但字跡已經完全變了——不是變潦草,而是變成了另一種風格。那不再是老周的筆跡。那是鏡子裡的某種力量在透過他的手寫字。

「不要再進來了。你會後悔。你會失去一切。你已經失去太多了。」

這一行字寫得很大,占滿了整頁,筆劃用力到紙張幾乎被戳破。陳衍的手指撫過那些凹陷的痕跡,感覺到老周當時的恐懼——不,不是老周的恐懼,而是鏡子試圖傳達給他的恐懼。

日誌的最後一頁,是老周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最後一行字:

「今天把鏡子擦乾淨了。裂痕又變大了。但我不能再進去了。我要留下來。守著它。守著她。雖然她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記得她。這就夠了。」

陳衍闔上筆記本,把它放進紙箱裡,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

離開老周家之後,他們去了地下街。

不是為了那面鏡子——鏡子已經關上了,老周用生命關上了——而是為了確認。確認一切真的結束了。

地下街還是老樣子。日光燈嗡嗡作響,空調冷得刺骨,商店的鐵門拉下來,通道空蕩蕩的。他們走過長廊,轉過彎,來到那塊方形廣場。

鏡子在那裡。

但它不一樣了。鏡面不再是清澈的銀色,而是蒙上了一層均勻的灰霧,像一面被遺忘在倉庫角落多年的舊鏡。邊框上的藤蔓花紋還在,但磨損得更厲害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到看不出原來的形狀。鏡子看起來就像一件普通的、老舊的、不再被人使用的物品。

陳衍走到鏡子前面,伸出手,指尖觸碰鏡面。

冰涼。堅硬。沒有波紋,沒有霧氣,沒有畫面。只是一面鏡子。一面不會回應任何人的普通鏡子。

「它真的關上了。」林靜站在他身後,聲音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如釋重負,但帶著一絲絲的惆悵。

陳衍收回手,看著自己在灰霧鏡面中的模糊倒影。那個倒影不再微笑,不再說話,不再試圖告訴他任何關於「如果當年」的事。它只是一個倒影。一個普通的、疲憊的、但真實的倒影。

「老周做到了。」他說。

他們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陳衍沒有回頭。他不想再看那面鏡子最後一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告別不需要回頭。真正的告別是把那個人放在心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出地下街的時候,台北的天空很藍。雨後的陽光乾淨而透明,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碎鑽般的光芒。空氣中有一種清新的、被洗滌過的氣味,不再是臭氧,不再是焦慮,只是普通的、雨過天晴的味道。

林靜停下腳步,抬起頭,閉上眼睛,讓陽光曬在臉上。

「陳衍。」她說。

「嗯。」

「你覺得老周現在在哪裡?」

陳衍想了想。「在一個沒有鏡子的地方。」

林靜睜開眼睛,轉頭看著他。陽光在她的圓框眼鏡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光點,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顆星星。

「你相信有那樣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陳衍說。「但我相信老周值得那樣的地方。」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進中山北路的車流和人潮中。台北的午後很忙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人生。陳衍看著這些擦肩而過的人,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的自己——那個每天加班、喝難喝的咖啡、把生活過成一條固定航道的工程師。他現在還是工程師,還是喝同一種咖啡,還是住在那間有台灣形狀水漬的套房裡。但他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他去了鏡中世界,而是因為他回來了。

回來了,並且決定不再離開。

***

那之後的日子,平淡得不像小說。

陳衍繼續上班,繼續畫畫,繼續喝那間便利商店的美式咖啡。他沒有被裁員——悖論體說的是謊言,或者說是「一半的事實」。公司確實有裁員計劃,但他的名字不在名單上。人資的張小姐說:「陳衍,你最近的表現很好,主管很肯定你。」他不知道主管肯定他什麼,也許是因為他不再一臉厭世地去開會了。

他每個週末回台中。不是每次都待很久,有時只是吃一頓飯,跟爸爸下盤象棋,陪媽媽去市場買菜。爸爸還是很少說話,但開始會在飯桌上主動夾菜給他。媽媽說:「你爸爸現在每天早上都會問『阿衍今天會不會回來』,我說不會,他就『喔』一聲,然後繼續看報紙。」

陳衍聽了,沒有說什麼。但他下一次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幅畫——他畫的,畫的是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從老照片臨摹的。爸爸接過那幅畫,看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但他把畫掛在客廳的牆上,掛在電視機的正上方,每天抬頭就看得到。

陳衍也開始跟林靜約會。

不是那種浪漫的、戲劇化的約會,而是一起去逛書店、一起在舊書店裡看書、一起做飯、一起散步。林靜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紅燒肉,陳衍每次都可以吃兩碗飯。陳衍負責洗碗,林靜就靠在廚房門口,一邊喝茶一邊看他洗。偶爾他們會吵架——通常是為了書店該不該進某種冷門的書——但吵完之後,林靜會泡一壺茶,陳衍會畫一幅畫,兩個人就和好了。

陳衍畫了很多畫。林靜的肖像、父親的手、老周的背影、地下街的鏡子、台北的街景。他把這些畫收在一個大牛皮紙袋裡,放在書桌的抽屜。有一天林靜問他:「你畫了這麼多,要不要辦個展?」他笑了,說:「我這些東西,誰要看?」

林靜說:「我要看。」

他沒有辦展。但他開始在網路上發表自己的畫,用一個筆名,沒有告訴任何人。追蹤的人不多,但每一則留言他都會看。有人說「這幅畫讓我想起我阿公」,有人說「這面鏡子看起來好悲傷」,有人說「你的畫有一種很安靜的力量」。他看著這些留言,感覺胸口那個空洞正在被一點一點填滿。

不是被成就填滿,不是被認可填滿,而是被一種更簡單的東西填滿——知道自己畫的東西,有人看懂了。

***

一個月後,陳衍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租屋處退掉了,搬進舊書店。不是跟林靜同居——舊書店有三層樓,一樓是書店,二樓有兩間客房,三樓是畫室。他住二樓,林靜住三樓。他們共用廚房和一樓的空間,但各自有自己的房間。

搬家那天,林靜幫他把東西從套房搬過來。東西不多,幾個紙箱就裝完了。最後一箱是雜物,裡面有舊文件、過期的發票、和一些不知道為什麼留著的小東西。陳衍在整理那箱雜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折了好幾折,塞在一個信封裡。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只畫了一個笑臉。他打開紙條,看見上面的字跡——他自己的字跡,但更年輕、更有力、更像一個大學生的字跡。

「給十年後的陳衍:

如果你還留著這張紙條,代表你沒有變成太糟糕的大人。

我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也許你成了畫家,也許你成了工程師,也許你兩者都不是。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不管你選了哪條路,那條路都是對的。因為是你選的。

不要後悔。不要回頭。

二十歲的陳衍 筆」

陳衍看著這張紙條,看了很久。

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張紙條。完全沒有印象。也許是大學畢業整理宿舍的時候寫的,塞進某個箱子,然後十年來從來沒有打開過。紙條已經泛黃了,邊緣有點脆,墨水也褪了一些,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二十歲的自己,對三十二歲的自己說:「不要後悔。不要回頭。」而他花了十年時間,做了完全相反的事——他一直在後悔,一直在回頭。他後悔選了工程系,後悔沒有見到阿嬤最後一面,後悔沒有跟爸爸說愛他。他把所有的不快樂都歸咎於這些選擇,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選擇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拿起筆,在紙條的背面寫下一行字:

「給二十歲的陳衍:你說得對。那條路是對的,因為是我選的。謝謝你。」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進書桌的抽屜裡,跟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

又過了一個月,林靜的媽媽來台北看她。

這是陳衍第一次見到林靜的媽媽。她是一個瘦小的女人,頭髮燙了捲,穿著一件碎花洋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她的眼神跟林靜很像——沉靜、溫柔、但帶著一種不容易親近的距離感。

林靜的媽媽在舊書店待了三天。她幫忙整理書架、做飯、跟林靜聊天。她對陳衍很有禮貌,但不太主動說話。陳衍也不介意,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

第三天晚上,林靜的媽媽要回台中了。陳衍送她去車站。在捷運站入口處,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衍。

「陳先生,」她說,「林靜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小時候的事?」

陳衍搖頭。「沒有。」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小時候很愛畫畫。比我見過的任何小孩都愛。但她國中的時候,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把她送到外婆家住了兩年。那兩年她變了很多。回來之後,她不再畫畫了,也不太跟我說話。」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握著行李袋的提把。

「我知道她怨我。她應該怨我。但我不知道怎麼跟她說對不起。」

陳衍看著這個瘦小的女人,忽然覺得她很陌生,但又很熟悉。她像很多父母一樣——愛自己的孩子,但不知道怎麼表達。怕說錯話,怕被拒絕,怕自己不夠好。所以她選擇沉默,選擇距離,選擇把所有的愛藏在行動裡,藏在那些不經意的細節裡。

「阿姨,」陳衍說,「林靜她不怨妳。」

女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跟妳說,她已經不怨妳了。」陳衍說。「有些人就是這樣,太習慣把自己的情緒藏起來,藏到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了。但妳看——她開了這間書店。她留在台北。她沒有消失。她只是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可以讓她放心說出來的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捷運站的風從地下吹上來,涼涼的,帶著地鐵特有的氣味。遠處傳來列車進站的轟隆聲。

「陳先生,」她說,「你喜歡林靜嗎?」

陳衍沒有猶豫。「喜歡。」

「那你會好好照顧她嗎?」

「我會。」

女人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說謊。然後她笑了。那笑容跟林靜一模一樣——很淡,很真,帶著一點點不容易察覺的溫柔。

「那就好。」她說,轉身走進捷運站。

陳衍站在入口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扶梯的盡頭。然後他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林靜:「妳媽媽很愛妳。」

已讀。然後:「我知道。」

又過了幾秒:「我只是需要時間。」

陳衍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舊書店。台北的夜晚很熱鬧,便利商店的燈光、餐廳的招牌、機車的引擎聲、行人的笑語。他走在這座城市裡,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站在鏡子前面、羨慕另一條路的自己了。

他是陳衍。三十二歲。結構工程師。業餘畫家。林靜的——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那個關係,但他知道,那是一個不需要定義也不會消失的關係。

他走進舊書店,林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新書。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回來了?」

「回來了。」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她推薦的小說,翻開第一頁。書店裡的燈光很暖,舊紙張的氣味很安心。窗外偶爾傳來機車的呼嘯聲,但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遙遠而不真實。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各自看著各自的書,偶爾抬頭交換一個眼神,偶爾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這是陳衍這輩子最平靜的一個夜晚。不是因為沒有煩惱,不是因為沒有遺憾,而是因為他終於學會了——跟煩惱和遺憾一起生活,而不是被它們追著跑。

***

當天深夜,陳衍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面。鏡子不是地下街那面,而是一面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鏡子——邊框是白色的,乾淨而樸素,像一面普通的穿衣鏡。鏡中映出他的臉,但不是三十二歲的他,而是二十歲的他。年輕的、眼睛裡還有光的、還沒有學會後悔的他。

二十歲的陳衍在鏡中對他微笑。

「你還好嗎?」鏡中的他問。

「還好。」三十二歲的陳衍說。

「你快樂嗎?」

三十二歲的陳衍想了想。「有時候快樂。有時候不快樂。大部分時候,就是活著。」

二十歲的陳衍點點頭,像在說「這樣就可以了」。

然後鏡面起了波紋,二十歲的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畫面——不是平行時空,不是未竟的選擇,而是他真實的、正在經歷的人生。他在公司畫施工圖。他在舊書店畫素描。他跟爸爸下棋。他跟媽媽吃飯。他跟林靜並肩走在中山北路上。

畫面一幕一幕地閃過,像一本翻得很快的書。最後一頁,是他站在地下街的鏡子前面,伸出手,指尖觸碰鏡面。但這一次,鏡面沒有打開,沒有波紋,沒有另一個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平靜地、真實地、毫無修飾地看著他。

他收回手,轉身離開。

鏡子在他身後慢慢變淡,像一幅水彩畫被水沖刷,顏色逐漸褪去,線條逐漸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個白色的框框,然後連框框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空白的空間中,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需要。

然後他醒了。

天窗透進灰白色的晨光,鳥在窗外叫,樓下傳來林靜煮咖啡的香味。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那些裂痕還在,但他不再覺得它們醜陋了。它們是這棟老房子的一部分,就像遺憾是他的人生的一部分。

他起身下樓。林靜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早安。」她說。

「早安。」

他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但他不再皺眉頭了。

窗外的台北正在醒來。太陽從東邊升起,把天空染成淺淺的橘色。舊書店的鐵門還沒有拉開,但光線已經從天窗和玻璃門的縫隙中滲進來,照在書架上,照在木質地板上,照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

陳衍看著林靜,林靜也看著他。

他們沒有說話。

他們不需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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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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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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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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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會非常支持在修母法、子法時就要去處理各方矛盾、困難。 但經驗過幾個不同法規的修法,我覺得是國家在修法程序、方法上不夠周延,讓修法並不等同於重新分配與加大該配有之合理資源,更進一步是並未再設定好行政指揮的權責,修正各行政、執行系統及系統間的建置、需求與難行處,同時行政機關業務繁雜及人員不足、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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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會非常支持在修母法、子法時就要去處理各方矛盾、困難。 但經驗過幾個不同法規的修法,我覺得是國家在修法程序、方法上不夠周延,讓修法並不等同於重新分配與加大該配有之合理資源,更進一步是並未再設定好行政指揮的權責,修正各行政、執行系統及系統間的建置、需求與難行處,同時行政機關業務繁雜及人員不足、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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