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知道事物存在?(一):內在心靈才是唯一能夠確定之物?〉2026-05-08
「我們如何知道事物存在?」這是內格爾(Thomas Nagel)在《哲學入門九堂課》(What Does It All Mean?)中,提出的第一個大哉問。熟悉哲學的人會知道,這裡我們將碰到的是與笛卡兒《沉思錄》相關的「懷疑論問題」,但內格爾採取的作法不是先丟出陌生的哲學詞彙,也沒有打算向我們介紹笛卡兒的生平與哲學方法,更不會直接要求我們嘗試懷疑眼前的一切,而是問「我們如何知道?」。
畢竟,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說,我們不會懷疑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也不會懷疑自己「是否知道它們存在」,但我們的確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從沒有明確想過,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被我們認識?
「內在心靈才是唯一能夠確定之物」
我們知道一件事情的方法有很多,但大致上不會脫離知覺、感覺、推論這些心智活動,於是,由這裡出發,內格爾開宗明義地說:「只要你稍加思考,就會明白內在心靈才是你唯一能夠確定之物」。
他的意思並不是說其他事情就不可相信,但我們會發現,我們相信的所有事物,似乎都無可避免需要建立在這些內在經驗之上。譬如說,當我們相信自己看到窗外有個人影時,我們有可能看錯,有可能只是對面屋子的住戶把衣服曬在門口,但我們說「我『感覺』自己看到人影」、「我心裡有一個『像人影的視覺印象』」卻不會錯。無論外在有什麼、有沒有東西,我們都首先有這些心裡印象,然後才可以接著去談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相同於自己以為的那樣。
在極端一點的情況中,我們可能不只是把衣服看成人影,也許我們被太陽曬得頭昏,出現了幻覺、海市蜃樓,又或者像《駭客任務》或《香草天空》所演的那樣,我們感覺真實的這個世界,其實只是一場以假亂真的夢。
相較於哲學家們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在科技如此發展的現代,我們更能想像自己處於某種極為精緻的VR元宇宙中,無論看到、聽到、聞到、吃到的印象再怎麼鮮明,我們都無法完全排除一種可能性:我們一直都處於夢中,只是這場夢或遊戲「非常的擬真」而已。
會不會只有「(我自己的)心靈」才是唯一存在的東西?
有人或許會提出抗議,認為自然科學的研究回答這些問題。這種說法強調,人之所以擁有視覺印象,是因為光線打在某個物體上面,並透過這個物反射到我們的視網膜,我們才能「看到」,所以外在世界顯然存在。
的確,這種說法描繪了外在世界(如果存在的話),如何與我們的知覺發生(物理)關係,但其實沒有真正證明它們的存在。這種說法沒有辦法證明我們不是存在於上述那種「非常擬真的夢」中,因為這些「經驗證據」(光的照射)與「物理法則」,都可能只是夢裡面的經驗、夢裡面的法則。你無法用夢中的證據與法則,來推翻這是一場夢的可能性。
在這種「沒辦法證明外在世界存在」的條件下,一些比較極端的結論就變得有可能出現,譬如一種想法會認為「只有(我自己的)心靈才是唯一存在的東西」--畢竟,所有心靈之外的事物,都無法被證明存在;或者說,我們無法通達任何「不依賴於心靈,單獨存在的外在對象」,就像我們其實不能真的「看到一棵樹」,永遠只能「看到樹的視覺印象」。
在哲學上,這類認為「只有心靈中的存在才是真實存在」,或「一切存在都不可避免地依賴於心靈」的想法被稱為「唯心論」。認為「只有自己心靈存在」的這種極端版本,則稱為「唯我論」。
我們不太可能「活得像是一個唯我論者」
雖然我們很難完全將這些想法的可能性推翻,但真正支持這種想法的人也相當罕見。因為,離開了哲學教室的討論後,絕大多數人的實踐生活,都不像是他支持這種說法。
如果一個人真的支持唯我論,那意味著對這個人而言,其他人類與事物都不是「真的存在」,而只是自己內在心靈的產物,所以對於支持唯我論觀點的人而言,一切人際互動、滿足生理需求等等都不是「真的」,不去做其實也完全不會怎麼樣。
雖然他還是可以宣稱,自己追求的是這些社會互動、日常生活的「印象」,即使它們說到底都只是一些模擬,不會產生實際的變化或影響。但如果一個人依然會「如同它是真實的」那樣在乎這一切,他宣稱「一切都不存在」的說法,意義會非常的薄弱與可疑。
在後續的文章裡,我們會接著討論一種沒有唯我論那麼極端,因此也比唯我論更加難纏的立場。和內格爾一起思考看看,「外在世界存在」這種看似理所當然的想法,會遇到哪些挑戰,我們又能如何面對這些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