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文章的原型,我曾在以前寫過。但最近我在整理預計出版的書稿《穿著白袍的凡人》(暫訂)時,重新回顧了這個案列。 這一次,我試著不只寫出「道理」,而是誠實地還原當時在諮商室裡,那個身為心理師卻感到恐懼、想逃跑的我自己。希望這個更真實的版本,能帶給你們不同的力量。
憤怒總是硬闖進來,不給你選擇。
「你們根本都不懂!」那個聲音在狹小的會談室裡炸開,像一顆失控的手榴彈。我感覺太陽穴瞬間跳動了一下,那種熟悉的頭痛又來了。
坐在我對面的阿豪(化名),整個人像是被充氣過飽的氣球,青筋在脖子上浮現。他的眼神裡透著猙獰,那是他在暴力討債集團打滾多年練就的眼神——一種隨時準備吞噬對方的兇狠。
「根本是這個世界在逼我走回頭路,連你也是!憑什麼給我回家功課?就因為我是過來人嗎?我不能平等的跟你們相處嗎?信不信我把……」
他的髒話和威脅像連珠炮一樣噴向我。
我看著他,身體本能地想要往後縮。那一刻,我腦子一片空白。
雖然我的臉上掛著受過專業訓練的冷靜面具,甚至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但我的心跳加快,渾身發熱。我的腦中閃過好幾個念頭:「這裡沒有警衛,我按警鈴來得及嗎?」、「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承受這些?我做錯了什麼?」
很想直接站起身來,離開這個空間。
但我沒有。我定定的坐在椅子上,感覺到額頭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氣,讓顫抖的聲音盡量聽起來平穩:「阿豪,你看起來很生氣……你慢慢說,是回家功課讓你感覺不舒服,還是最近有其他事情?」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覺得自己好虛偽。我明明又氣又害怕,卻還要假裝包容。這就是心理師的日常嗎?面對有著凶神惡煞外表的案主,我們常常是那個穿著白袍,卻手無寸鐵的人。
阿豪還在罵。「我瘋起來連我媽都怕!……但他們看到我像看到鬼,都不理我了。」
他說著說著,原本高昂的聲調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縫。「都想逼我走回頭路嗎!?」他死死瞪著我,彷彿我就是那個害他無家可歸的罪魁禍首。
就在那個瞬間,我看著他扭曲的五官,突然間,那個恐懼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我看過這個眼神。不是在別的罪犯臉上,而是在鏡子裡。
時光倒流回二十年前。那時的我,身陷在重度憂鬱的泥淖裡。我也是這樣,感覺全世界都對不起我,感覺身邊的人——甚至是我的家人——都在剝削我。我也曾像困獸一樣,握緊拳頭、用盡全力,對著看不見的敵人咆哮:「你們只會要求我!卻沒有人願意在我身邊!」
我的困境並沒有因為憤怒而改善,反而是我最愛的孩子承受著我的憤怒,他困惑而惶恐的樣子,至今仍然深深刻在我心。想到這裡,我感到胸悶,覺得窒息。
看著眼前的阿豪,這個暴力討債的大哥,失去過什麼?他用盡全身力氣想為自己爭取什麼?他的家人又承受過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去觸碰憤怒的刺蝟,需要一些篤定。
「他們都不理你了,是嗎?可是你媽媽有跟我保持聯絡耶!」我說。他的臉上閃過一瞬訝異,隨即大手一揮說:「沒用啦!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我!」
「你希望他們在意你,但是你卻恐嚇他們耶。」我輕輕的面質他。
空氣在那一秒凝結了。
阿豪愣住了。原本那張漲紅、準備繼續咆哮的臉,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神從兇狠轉為錯愕,最後閃過一絲被拆穿的慌亂。
他大概預期我會跟他辯論,會用大道理壓他,或者會像其他人一樣被他嚇跑。但他沒料到,我會看見他武裝底下的渴望。
「誰……誰叫他們都不理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嘟囔。剛剛那個殺氣騰騰的大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助的孩子。
我看著他,心裡的恐懼徹底消散。因為我懂那種感覺——那是為了掩飾「我不被愛」的羞恥,只能先武裝起「我才不稀罕」的憤怒。
那一刻,我們不再是心理師與更生人,而是兩個受過傷的靈魂,在廢墟中安靜地對望。
那次會談後,阿豪沒有再對我咆哮過。雖然他還是那個說話很大聲、渾身江湖氣的阿豪,但在那些張牙舞爪的背後,我知道他在求救。
幾個月後,因為生涯規劃,我即將離開這個單位,到地檢署任職。
最後一次的團體治療,氣氛有些低氣壓。輪到阿豪時,他低著頭,將手捏得很緊。
「老師,你真的要走了喔?」他慢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看著他,點點頭:「是啊,阿豪,我要畢業了。」
「你不要離開啦……你不要離開啦……」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這個曾經揚言「瘋起來連媽媽都怕」的男人,在眾人面前仍然努力不讓眼眶的淚水滑落。「只有你願意聽我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淚,那一刻,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在憂鬱深淵裡吶喊的自己,是不是也曾渴望有一個人,能穿透我的憤怒,看見我的淚水?
我忍住鼻酸,溫柔而堅定地看著他:「阿豪,謝謝你讓我知道,你對我的重視,你是一個值得被聽見的人。」
整理好私人物品,離開辦公室,陽光正好刺眼。
回頭望望這段滿是驚愕與衝擊的日子,我突然明白,都是為了教會我這件事。
走過自己的憤怒,我才學會承接案主的憤怒;看懂了自己的傷痛,我才能看見每個人怒火背後的底色。
憤怒不是怪獸,它是受傷靈魂最後的求救訊號。
當我不再試圖「消滅」憤怒,而是願意「擁抱」它背後的傷口時,真正的療癒——無論是對阿豪,還是任何人——才終於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