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學裡帶社團寫作課帶了三年，今年寒假，我才第一次真的自己開課，在朋友的繪本咖啡館。小孩的家長都曾參加過我的分享會，或是曾經讀過我的文章，我的意思是，我想他們應該都是在了解並認同我對寫作的想法的情況下，讓他們的小孩來上課的。至於小孩「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想來上這個寫作課呢？這個問題實在很難有個明確的答案。
接下來【小孩說】這個系列的幾篇文章，我不會一一陳述上課的內容，因為有不少方式是之前曾經分享過的。而同樣的遊戲同樣的創作方式，不同的小孩會有不同的反應與表現，所以我這次設計課程內容的重點是，安排各類題材與創作方式，來認識與了解這些小孩對寫作的反應，然後在課程結束後與家長們分享，我在這幾堂課中的觀察與發現。這是以往在學校裡的社團寫作課所無法做到的。
我之前曾經提過，我一直認為對小孩最有影響的，是陪在他身邊的大人。課程總是有結束的時候，如果我能把我在課程中的發現，與小孩身邊的大人們分享交流，我想寫作或許就不會只存在寫作的課堂上。而我也可以從跟大人們的交流討論中，更了解我所接觸到的小孩，而這也會影響我如何解讀他們的表現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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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D第一次讀到CC的作品時，她一邊搖頭一邊說：「這個我寫不出來。」之後我在跟小孩們個別聊天時，小D又說：「為什麼她（指CC）還要來上寫作課？她已經很會寫了，她已經把自己內心的感覺寫下來了。」
小D是五年級的女孩，CC是三年級的女孩。這次的課程是混齡上課，在開始上課之前，我說只要會基本的讀寫，想上課都可以來上課，因為我覺得年齡並不是影響寫作最主要的因素。相反的，由於學校對於作文的要求，我發現年齡越大的小孩越有被拘束的危險。在這次的課堂上，我也隱約看到了這樣的現象。
這並不是說小D寫得不好，而是在相處的過程中，我可以感覺到她對寫作的擔心，她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並不是很有信心。但我以一個讀者的身分來看，我覺得她寫得很好──
〈不能逃〉
在動物園的大象不能逃
在水族館的海豚不能逃
在馬戲團的猴子不能逃
大家都不能逃
只有人能逃
──小D
小D的這首〈不能逃〉，是在看了〈動物不是娛樂〉這部記錄片，以及我帶他們讀了一些跟動物有關的詩之後寫的。雖然這跟我寫的〈不能說不〉有點像，但我覺得整首詩的最後一句「只有人能逃」是個亮點，從這個亮點可以看出小D並不是單純的模仿，她有她自己的觀點。
當我說我覺得這首詩很好的時候，小D卻不像我那麼有信心。我問小D你喜歡自己寫的這首詩嗎？她說還好。我問為什麼覺得還好呢？是客氣嗎？她也說不上來。但是小D對CC的作品卻可以直接的表達她的喜歡和感覺。
〈自然〉
我看見了一隻野狗，牠在陽光下曬著太陽，這叫作自然。我看見了一隻正在瞪眼的狗，牠被關在籠子裡，這叫作違反自然。為什麼自然的狗嘴邊掛著微笑？另一隻狗卻不是？
──CC
「你很喜歡CC寫的〈自然〉？」我問。
「嗯，我覺得她寫出了她內心深處的感覺。」小D說。
當我聽到小D評論CC的作品，我有幾個感覺交雜在一起。第一個是，我發現小D對文字以及其中所要傳達的意思，有很深的感受力。第二個是，當我聽到小D說「她為什麼還要來上寫作課呢？」我想到的是：「你覺得CC已經知道怎麼用文字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那麼你自己呢？你覺得自己沒辦法嗎？或做得不好嗎？」
但我當下沒有機會問她，所以我也不曉得小D心裡真正的想法。
小D曾說她要參加學校的台語作文比賽，有機會的話她想跟我討論一下。我說討論沒問題，不過我的台語很爛，而且我也不會用台語寫作，但我們可以先聊聊你想要寫的東西。雖然後來沒有機會聊，但我覺得小D心裡面似乎隱含著──
- 她可能不太喜歡學校的作文，但她仍舊想要把學校規定的作文寫好。
- 雖然她會想把作文寫好，但這不代表她不曉得「寫作」的意義。
- 她知道寫作是把心裡的話表達出來，而她也想要這麼做；但或許因為「某些原因」，她對自己並不是很有信心。
小D在我的寫作課堂上寫了不少東西，雖然都不長，但都有寫到「裡面」，不過我在讀的時候覺得好像還可以寫得「更裡面」，但她在某個地方就停了。她的自由書寫則是會中斷，一頁換過一頁；我讓小孩嘗試自由書寫的用意就是希望他們可以不要在意寫得好不好，但小D似乎會在意。
這些是我對小D的觀察，但觀察就只是觀察，不代表她就是我所描述的這樣。我還蠻希望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跟小D多聊聊。
因為我看到小D畫的圖，在她聽了雷光夏的〈獵小海豹〉後，她畫了個獵人拿棍棒打小海豹的圖，畫中獵人的嘴是扭曲的。我問小D為什麼這個獵人的臉是這個樣子？
「我覺得說不定他也不想要殺小海豹，說不定他的心情很複雜。如果他可以有其他的工作……」
從小D的畫和她寫的東西，以及她對詩歌所表達出來的感受，我覺得她的裡面似乎還有什麼沒挖出來；她有，但是還沒有挖出來，但是可以看到聽到感覺到一點點。
儘管小D對自己寫的東西不是很有信心，但她的文字卻觸動了其他小孩的心。在最後一堂課中，我請小孩們分享這幾天自己喜歡的作品。Abby說她最喜歡〈不能逃〉。小芩也喜歡〈不能逃〉，「雖然短短的，但最後講得很好。」小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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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小D的沒有信心，被小D喜歡的CC顯然很有信心。但CC的信心並不是因為被誰喜歡，或覺得自己寫得很好（雖然她可能也覺得自己寫得很好），而是她就是喜歡寫、愛寫，她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寫對CC來說是很生活的事。
像CC這樣喜歡寫的小孩，還需要來上寫作課嗎？她就算不上寫作課也還是會寫啊！所以我也問了跟小D一樣的問題。
「為什麼她還要來上寫作課呢？」「為什麼她那麼喜歡寫啊？」這些問題我也很好奇，留待下篇再講。
（文中小孩名皆為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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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圖片均由廖瞇提供
編輯：宅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