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設計出棒球?一種關於規則合理性的思考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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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設計出棒球?一種關於規則合理性的思考練習〉2024-05-14


  我一直覺得棒球是一種很奇妙的運動。作為一種球類運動,棒球的得分規則特別不直覺。它既不是像籃球、足球、手球、高爾夫球那樣要把球送進指定位置來得分;也不是像網球、排球、羽球、桌球那樣,要確保球不要在自己的一方掉落。甚至連保齡球、槌球、撞球這些不符合上述兩類典型的球類,與棒球相比,得分方式都顯得相當清晰單純。


  就如同這項運動中文與英文名稱之間的差異:「棒」球和「壘」球(baseball)。它的規則乍看之下就像是將兩種截然不同的運動--用球「棒」打球、和跑過四個「壘」包--強硬地結合在一起。

 

  這樣的結合使得球場上球員間的分工有非常大的差異,除了投球與打球的「不對稱對抗」之外,還有野手和壘包上的跑者。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魔球理論」才會在棒球上被發揚光大。因為比起其他運動,棒球這項運動在一場比賽中包含了如此多差異化的角色,才使得「特別擅長某一件事情的人」比其他運動更有可能發揮他的影響力。

 

  但這樣古怪的設置在其初始狀態中可能是存在著某種合理性的。當我們進一步去思考這個遊戲的邏輯時,棒球的日文名稱給出了一種有意思的提示。「野球」這個顯然不是從英文直翻的名字,揭示了在「用球棒打球」與「以跑壘的方式計分」之外的另一個關鍵要點:我們在「原野」(Field)上進行比賽。

 

 

  棒球場必須是一個「原野」。這不是某種抽象的規定,而是與「用球棒擊打飛來的球息息相關」。球棒和球拍不同,球棒與球之間的接觸面積與方式注定了他沒辦法像網球、羽球--更不用說籃球--那樣精準,球勢必會朝四面八方飛去。

   

  在這個前提下,當規則要從最單調的「打中有分/沒中沒分」前進一步時,勢必就會出現關於擊打的距離與擊打的方向的相關思考。「打得又準又遠」顯然要比「只是擦到球,所以沒打出去或歪七扭八」來得更有價值。這麼一來,「內野/外野」、「界內/界外」的合理性就開始浮現了出來。

 


  接著,由於我們不像籃球或足球那樣可以干擾對手攻擊。下一個問題便是:當球被打出去之後,投球方有沒有其他反制手段?譬如,最直覺的--就像網球那類遊戲那樣,我們不能讓它落地。所以「當擊出的球被接住就算出局」的規定也就得到理由,就像網球或羽球一樣:「雖然我的球被它擊中了,但我沒有讓它落地,所以也就不必失分」。

 

  但這衍生出來一個問題便是:那打擊者只要不把球往高的地方打,讓對方沒有機會接住不就好了嗎?這個挑戰一方面使得防守變得困難、另一方面又與我們希望鼓勵的「打得又遠又準」相衝突。於是,我們需要設計一種規則讓遠球「就算有被接到的風險還是值得打、甚至被接到了還是可能是好的」。

 

  於是,一個不要求其他新道具的玩法被補充進來:「在球打出去又被撿回來之前,打擊方如果可以繞場地一圈就能得分」。這麼一來,球飛得很遠的這件事就能得到獎勵。如果你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雖然你打到球、球又很難被直接接到,但你幾乎不可能來得及繞一圈;但如果球飛得足夠遠,雖然被接到的話就會出局,但只要對方沒接到,你就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繞場地一圈。

 


  接下來就只剩下一些細節的問題了:繞一半有沒有分?打很遠但被接到要如何同時獎勵又懲罰?用壘包將「繞場地一圈」切成四分解決了前一題;而被接住雖然會使打者出局,但會提供壘包上的跑者前進的時間則處理了後一題。不知不覺,現代棒球的主要規則就被我們這樣合理地設計出來了。

 

 

  當然,上述的這段思考過程很可能不是棒球這項運動在歷史中被創造出來的實際過程。但在那些孩子或童心未泯的成人,一步步將這一原本不存在的遊戲落實到世界上時,他們很可能在不同的時間點、用不同的順序思考過上面全部的問題。這些思考使得這一乍看之下複雜且無機的規則被落實為今天的模樣,而一旦我們仔細地、一步一步去想它,那些規則中蘊藏的道理就會自己揭示它們自己。

 

  如果棒球的規則是這樣的。那交通規則、機構的編制與設計、甚至權力分立的架構很可能也都有它們之所以如今長成今天的模樣的道理。當然,這不意味著它們就是完全正確或不可變更的,就像棒球或任何其他運動的規則都在歷史中不斷地被修改。而是意味著,當我們要去修改或挑戰一些乍看之下複雜且不符直覺的規則時,我們要先問的是:「那裡面的邏輯是什麼?這個規則要獎勵與懲罰的對象或行為是什麼?我們制定這些規則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棒球只是一項運動、是一種比賽或一種遊戲。我們都已經會去斤斤計較它的勝負、它規則的合理性了。當我們討論的是一種規定、一項法規、或甚至是不同機構間的權力關係時,我們更加不會希望有人球員兼裁判,或者沒有經過深思熟慮與充分討論就恣意調整。這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去關心社會政策與議題、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審議式民主。

 

  當試圖破壞規則的打者站上打席,所有人需要站好自己的防守位置。唯有讓我們時刻保持充分的防守能量,才能讓所有的可能威脅一個接著一個出局。守住球場、守住規範中合理的部分。如此一來,下一批站上球場的少棒隊,才能夠繼續快樂打球,把比賽愈打愈好、把球擊得比我們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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