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博恩在他的podcast節目分享了「我為什麼不信基督教?」可說是他的信仰告白,後來看到 Monica Augustine Chen檢討博恩的文章,很多真耶穌教會信徒贊同莫尼卡陳這種檢討流失信徒的態度,如果真耶穌教會成為肉身,他會有許多名字,我想其中一個名字就叫莫尼卡陳(看你的文章,我認為你尚且不適合把神學家的名字放進你的ID)。
雖然博恩不是真耶穌教會的信徒,但真耶穌教會同樣有很嚴重的「青年流失」情形,可是我認為「青年流失」是錯誤的提問,而是真耶穌教會運作的方式,自然就會造成信徒流失。
為什麼總是去問「這個人何以離開真耶穌教會?」而不是去問「是怎麼樣的信仰群體,造就了信仰迷失的人?」或是「什麼樣的信仰群體,造就了一群冷酷的人?對他人的感受不屑一顧。」
面對博恩對基督教的質疑,莫尼卡陳的回應是「切割」,底下許多的回應也是同樣的邏輯,博恩反感教會裡的人、他們的言論以及行為,那就說那些行為不好的人,不代表教會,也不代表耶穌。切割之後,再來是審查博恩的感受以及想法:你不能因為教會有那些讓你反感的人,你就不信耶穌,「難道別人不信,你就不信?」我認為指責別人的想法、感受是「錯誤」的,是最粗暴的行為了,就像戒嚴時期,秘密警察審查人民的想法是否不愛國,那不只是思想審查,而是更暴力的「感受審查」。
所以依據莫尼卡陳的文章,以及文章的回應內容,從「切割」反映出來的是信徒、教會、神,三者分離的觀點。信徒如果對信仰提出質疑、或是對教會提出質疑,那麼就切割這個信徒,或是切割信徒反感的那些人事物,說那些人事物不代表教會,如此教會就不會受到傷害。
真耶穌教會的教導也隱含了這種分離觀點,首先說明信徒之間的分離,真耶穌教會提供的是一套得救的方法,他人是否得救,並不影響你是否得救,彼此是獨立事件,最極端的說法,是小時候求聖靈,傳道長執說的,你爸媽有聖靈,如果末日來了,他們有聖靈可以進天國,他們也不能帶你進去。如此造就了信仰的個人化,「信仰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不過在真耶穌教會,更精確的意思應該是:要不要進天國,只能靠你自己的努力了。在真耶穌教會,關於信仰的意思,其中最核心的內涵就是關於死後針對個人的審判。
至於信徒與教會的分離,同樣從真耶穌教會作為一套得救的方法來說明,真耶穌教會宣稱自己是唯一得救的教會,任何人都可以透過這套方法獲得得救的保障(或是保守一點說,提高得救的機會),使用者多寡,不會影響這套方法的效用。
至於神的角色,在三者分離的觀點下,其實是可有可無,祂只是作為「唯一得救」的保證人,而真耶穌教會從祂那邊取得得救方法的獨家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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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也知道,教會的定義並非如此,從小經歷宗教教育的人都會知道,教會不是會堂這棟建築物,而是一群信仰基督的人,所以信徒、教會、耶穌,三者是不能切割的,如果有一個人離開了教會,那麼這個信仰群體就會有殘缺。如果信徒不願意將耶穌表現出來,那麼這群人就不再是教會。
因此,如果你認同「教會是一群信仰基督的人」這樣的定義,你就不應該說出「信仰是自己的」,或是類似切割的言論。應該要放棄個人式的信仰觀點,把信仰看作是群體的。
群體的信仰生活,是弟兄姊妹能夠彼此分享各自的信仰,以及對於耶穌的認識,彼此造就,我因為你更認識耶穌,你也因為我更認識耶穌。然而真耶穌教會不是一個讓信徒可以彼此分享信仰的群體,只有非常少數的人能夠站在講台上講述他的信仰。就算是信徒都可以發言的團契聚會,往往也有一位「輔導大哥」,來審查信徒的發言,看看是否要對你多加勉勵,所以信徒自己也會拿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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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真耶穌教會成長,一直有一種疏離感,來自於我沒辦法在這裡述說我真實的感受。這種疏離感,最強烈的時刻,就是站在台上擔任「翻譯」的時候。真耶穌教會經常是台語講道,站在一旁的翻譯逐句用國語覆述出來。我年紀很輕就開始擔任翻譯,到了高中、大學,逐漸對這件事不耐煩,感到很辛苦,真耶穌教會的講道者都是上了年紀的男性,他們時常利用講道的機會發牢騷,例如「彎曲悖謬的世代」這類講題,接下來一小時多半都在臭罵,唸一下《腓立比書》二章十五節,他就可以把他看不慣的事拿出來批評一番。擔任翻譯的我,為什麼要陪他們抱怨呢?他們用台語發牢騷,我再用國語講出來,這樣的聚會有什麼意義呢?
其中最堅持此道的,我想就是黃靈立(Daniel Huang)了,他的講道內容特別針對年輕人,甚至到了仇視的地步。曾經有一次他又在講台上批評教會的年輕人,說他們信仰都出了問題,如果還跑來教會,一定都是生活遇到困難,才回來依靠神。類似這樣的意思,把年輕人講得很勢利。
那一次翻譯,我開始認真思考講道的意義,我想黃靈立是認定那些離開真耶穌教會的年輕人,已經不會再回來聚會了,如果他相信那些年輕人會再回來,而且就坐在台下聽他講道,他還會講這樣的內容嗎?對他們有造就嗎?
那麼我又算什麼呢?我就是教會青年,我就站在他的旁邊覆述他的話,他想要向我傳達什麼呢?還是我什麼都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教會這些有年紀的男性同時遇到什麼問題,為什麼他們總是憤恨不平?我經歷了太多這種只是為了批評而批評的講道,到了碩班的時候,已經沒有心力再站上台去翻譯,然而那個時候我不只是擔任翻譯,我還負責安排翻譯的人員,所以也遇到有人不想擔任翻譯,跑來跟我說,我說好,暫時不排你上台,之後你想要翻譯再來告訴我。
可是傳道不同意有人推辭聖工,「教會每個人都要出來做事」,類似這樣的理由。我至今還是很難理解,為什麼真耶穌教會的人總是這樣,以為自己踩在真耶穌教會的立場,就能要求別人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而不問為什麼他不想做。
當我告訴負責人,之後我不負責安排翻譯人員了,我也不上台翻譯了,我也得到差不多的回應。負責人問我為什麼,我說類似黃靈立這樣的講道者太多了,為什麼我也要跟著奉主耶穌聖名一起批評弟兄姊妹?但是負責人馬上就給我一個真耶穌教會的標準答案:「你這樣想很奇怪,別人都不會,只有你會這樣。」直接否定我的感受,要對我做感受審查,他說講道者講什麼跟你無關,你的工作就是翻譯,你不用去思考他講的是什麼,他講什麼是他自己跟神的關係,跟你無關。這就是我開頭說的疏離,要求我站在台上翻譯時靈肉分離,我要覆述講道者講的話,但我不要思考講道者講的話。
另一層的疏離感是我跟這位負責人之間的關係,他是我以前宗教教育時期的老師,我稱呼他老師,他看著我長大,我也看著他從青年時期到成家立業,但是我們之間其實是不能坦白信仰的真實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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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越來越少去聚會,或許「安息日的信徒」也稱不上,有一次靈恩會,想說總是要去領聖餐的,結果又是黃靈立領會,在聖餐禮前的那場講道,一樣是不著邊際地大肆批評,等一下就要領聖餐了,為什麼不能講一些跟救恩有關的內容?我心裡很不平安,決定還是算了回家吧,所以那次也沒領到聖餐,要當靈恩會的信徒都不及格。
然而就算我已經對真耶穌教會沒什麼認同感了,但因為我沒有機會講出我的感受,所以教會的人也不清楚我的情況,還想繼續叫我出來接聖工。衝突就發生在這邊,如果不想理會我的感受,那麼我們之間也就無法產生同工關係,不過這應該也不是他們在乎的,重點就是要人出來做事。
結果其中一位負責人來跟我說,你再推辭、再拒絕,「主耶穌就生氣了!」我很遺憾聽到這樣的話,為什麼過去我們之間都沒有耶穌,耶穌在我們之間的對話第一次登場,就是用來逼我就範,用來威脅我。
可是抬出耶穌威脅我,對我是有影響的,在真耶穌教會長大,聽過太多因為不做聖工就被耶穌「管教」的見證,生病的、家裡不平安的、發生意外的。我也很害怕自己或家人出事情,我也想要過平安的日子,但是為什麼今天變成這樣,要求我做教會的事,但是不要對教會的事有想法,如果我不接受這樣的「聖工」,我這個人就很該死。
為什麼要向我表現出這樣的耶穌呢?為什麼要告訴我:主耶穌在生你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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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信徒、教會、神,三者關係的討論,就像這樣子,真耶穌教會時常塑造信徒跟神之間的疏離,印象最深的是大專班學生靈恩會,我記得是林章偉傳道,他限制染頭髮的人不能參加大專班學生靈恩會,他的理由是要準備敬虔的心,類似這樣的說法。
同樣回到黃靈立的例子,如果青年回來聚會,聽你講道,你要告訴他什麼呢?聽你告訴他,你的信仰很糟糕嗎?
林章偉的例子也是這樣,如果有人為了來參加學靈會,因此去把頭髮弄成你認可的樣子,但終究他也只是來聽你長篇大論,講述為什麼不可以染頭髮。
如果你認為信徒、教會、神三者是分離的,就會導致上述的荒謬現象。假設神在教會裡面,而傳道限制了誰可以來到教會,林章偉傳道認為染頭髮的人,心不敬虔,因此他沒有資格來教會見到神。
但如果你相信「教會是一群信仰基督的人」,那麼你就會認為自己有責任,要把握機會,讓來到教會聚會的人感受到神。
然而真耶穌教會的聚會經常不是如此,多半是講道者論斷誰是罪人,誰的信仰有問題。創造了許多得不到主愛的人。
萬年不敗的講題就是批評「嫁娶外邦」的信徒。結婚之後,我跟太太比較固定到石牌教會聚會,但是無論到哪個地方教會去,安息日幾乎也是同一群人四處輪調上台講道。
有一次有一位講道者又來講信徒嫁娶外邦的事(這一兩年因為疫情,遠距聚會,可能他的講道已經可以在youtube找到,如果找到我再補充上來),很常見的故事類型,信徒的對象是不同宗教信仰,結婚之後,這位信徒就放棄來聚會,跟隨著配偶去拜拜之類的。
但這次故事稍有不同,講道者說那位娶了佛教徒的弟兄,結婚之後有帶太太來教會,聚會幾次就沒有再來了。
我心裡想,結局當然是這樣,如果他們來這裡聚會,聽到你說他們不符合神的心意,對他們是能夠有什麼幫助?你一定也設想,你批評的那些人已經不可能來聚會了,所以你也認為台下不會有「嫁娶外邦」的信徒,在聽你講道。出乎我意料的是,講道者竟然加碼,說如果現在台下有人的另一半不是本會信徒,可能讓你聽了不舒服,「但我一定要講,因為這是真理,是聖經的教導。」
這真是太真耶了,但是這才不是真理,也從聖經找不到依據,完完全全是真耶穌教會的傳統。問題就在這邊,真耶穌教會的傳道長執,經常創造新的罪人類型,為什麼他們會覺得自己的職責是不斷從聖經挖出一些經文,然後藉此論斷信徒有罪?並且對他們認定的罪人,講出非常粗暴的話。
最近一次領聖餐是去後埔教會,每次靈恩會結束,領會者都必須講述使徒行傳十五章28節29節的內容,告知新受洗的信徒幾件不可做的事。這是使徒們在耶路撒冷作出的決議,非猶太人皈依基督不須遵守大部分的摩西律法,包括男性的割禮。但是保留了禁止吃血、未被適當宰殺的動物的肉,禁止姦淫,以及與祭拜偶像相關的物。
但那次柯志信傳道又多加了兩條,分別是禁止刺青以及反對同性婚姻。我不知道真耶穌教會的傳道是不是可以延續耶路撒冷會議,繼續增加「不可做的事」?
不過真耶穌教會的立場確實就是反對同性婚姻,身為傳道必須負責政令宣導,但為什麼還要在講台上加油添醋,把同志塑造成愚昧的、充滿慾望的罪人,說他們混亂了異性婚姻的家族稱謂,他覺得很荒謬。
在同婚議題延燒的那陣子,我已經不太去聚會,不知道那時候有多少類似的講道內容,如果真耶穌教會有同志信徒,不知道他們怎麼度過這一段。
禁止刺青則是我之前從未聽過的事,如同紐約時裝新一季的流行,真耶穌教會的歷史,像是罪行的發展史,往後會有更新的罪行被傳道長執發明出來。
回到莫尼卡陳回應博恩的標題「不愛了,還是沒愛過?」在拿這個問題去問離開教會的人之前,應該先問,過去在教會裡面,有沒有人告訴他,無論如何,主耶穌都愛著你。無論你是年輕人,主耶穌愛你,無論你身上有刺青,主耶穌愛你,無論你的結婚對象不是真耶穌教會的信徒,主耶穌愛你,主耶穌也看顧你的另一半,無論他不是真耶穌教會的信徒,無論你有染頭髮,主耶穌愛你,無論你做不做教會的事,主耶穌愛你,無論你是同志,主耶穌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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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要在真耶穌教會相信主耶穌愛你,是很困難的事。
「年輕人都用英文罵髒話,以為主耶穌聽不懂,真可笑!」有人跟我說,不要因為某些講道者就不去聚會,你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聚會看看,可是黃靈立無所不在,這幾年我們一家來到石牌教會,他一樣站在講台上。
十年過去了,黃靈立對於年輕人的仇視,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糾結年輕人信仰都出問題,而我從一個排斥去真耶穌教會聚會的青年,逐漸邁向中年。在這幾年,我希望與神重新建立關係,找到心靈的平靜,不知道這十年,黃靈立是否找到了心靈的平靜。
在真耶穌教會的日子,充斥了許多無謂的講道內容,沒有十一奉獻,家裡頻頻發生意外,沒有來安息日聚會,因此病死了,沒有做教會的聖工,身體反覆出現病痛。對於那些坐在台下的信徒,你告訴他們主耶穌的粗暴,是希望他們來到教會,認識怎樣的耶穌呢?
有時候我想問這些講道者,真的相信耶穌嗎?如果真的相信,他們會在台上將許多不好的事情都歸咎於耶穌嗎?我也想問問莫尼卡陳以及他的信眾,你們信真耶穌,但是信耶穌嗎?還是至今無法區別兩者?
但也有可能,我們不過是一群得不到主愛的人。
「你真的相信耶穌愛你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耶穌是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