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前公司的戰友們碰面,我戲稱那是「上古獸的聚會」。從台灣公關主管到跨國電商行銷,我們都曾是那群半夜開會到凌晨、為公司上市拚命的「戰鬥怪」。
從離開公司到現在,已經八、九年。部門裡除了主管外,其他同事早就換了好幾輪。當年我們一起歷經公司上市的那段時光,曾經半夜開會到凌晨,被董事長點名,也一起看著公司名字登上新聞版面。那幾年我們瘋狂、拚命,也因此留下了一種「不用多說」的默契。這些年來,我們仍會偶爾再聚,一年一次,聊聊公司八卦、更新生活近況,維持著某種鬆散卻真誠的連結。
聚會結束後,我和小 D 一起走到捷運站。離開熱鬧的餐廳後,我們反而聊起了更深層的現況與難題。
我們不是厭倦工作,而是厭倦必須假裝相信
小 D 和我一樣,都是從公關公司開始我們的職涯,當年共事一年多後,他就被挖角到上海的公司;兜兜轉轉,後來又因為想照顧家人而回台灣,再轉職進了新創。
我笑他「不安於現狀」,他也笑說:「少來,你跟我都是同一種人。」
其實不論是他在上海的公司,還是回台後的工作,都不差、也穩定。但或許正因為太穩定,才讓人想要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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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聊著聊著,話題慢慢轉向那種被工作消磨的感覺。
尤其是當公司一再做出不尊重員工的決策,而身為「對外發言」的我們,卻得幫忙粉飾太平,那份內在的掙扎,讓人一點一滴地消耗掉對工作的熱情。
我提起自己當年加入新創,一方面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多遠,另一方面也是被那股理想與文化吸引——那彷彿是一種信仰,只是理想有時也是包裝。
那年公司在獲利狀況良好的情況下,仍宣布裁員,理由是要「確保公司邁向更高效的成長」。
身為主管的我,被要求安撫團隊、維持士氣。我沒有反駁,但心裡明白,那些讓我奮不顧身的價值與文化,已經不再能說服我繼續奮鬥。
所以最終我選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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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策略,還是只是內鬥?
小 D 則說,他的公司在 IPO 壓力下,幾乎沒有策略可言。高層急著衝指標、拼進度,專案一個接著一個上線,卻沒人知道真正的目的。
高階主管之間的內鬥,讓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不斷上演。他眼睜睜看著那些有理想、有能力的主管陸續離開,只能無奈地接受現狀。
他說:「我常常一邊開會,一邊懷疑這件事的必要性。但家裡有些狀況,讓我暫時不能動。我知道我現在薪水不錯,但我也知道我在撐。一旦家裡的狀況穩定,我就會走。」
我完全理解。
那種「我對這份工作已經沒有熱情,但薪水不錯」的狀態,聽起來像無病呻吟,但對我們這種曾經燃燒能量、使命必達的人來說,那反而是最危險的訊號。
為了薪水撐著,一點也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迫現實化的責任。我們都在倦怠,不是厭倦工作,而是厭倦那種「必須假裝相信」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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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的迷惘不是退縮,而是看清自己承受了什麼
我告訴他,我留停後才發現,自己不是不想工作,而是想找回一個能讓我真心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笑說:「那可能很難。」我也笑,但那笑裡其實有一種釋然,但是至少我們都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為了講完想說的話,小 D 陪我多坐了幾站。
在捷運上,我們聊著彼此的內心存折:有多少熱情被消磨?有多少責任壓著我們不能動?有多少時刻,我們其實已經不再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
最後我們在某一站道別。走出月台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不是歲月讓我們變得麻木,而是我們終於願意承認——理想不再是唯一的方向。我們仍渴望挑戰,但也開始相信,理想與現實之間應該能有一個平衡點。
我們還能重新喜歡工作嗎?也許答案是:先喜歡自己
過去我們想像的「理想工作」公式是:熱情 + 升遷 + 挑戰更高的位子。
現在我們都理解,這個公式的燃料已經不足。我們正在找尋的平衡點,是學著不被職場的惡意磨損、仍能保有對世界閃亮亮的眼神。
就像我現在正在做的一樣,這段休息的意義,就是讓我重新校準內在的指南針。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修復那個曾經被理想榨乾的自己,找回還想繼續相信的勇氣。
畢竟,40 世代最真實的狀態,就是還在努力工作,也還在努力喜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