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 2025-11-24By 讀者投稿閱讀意見
薄薄的一本中篇小說,卻滿滿歷史餘燼,不禁讓人想起《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那個充滿煤炭與暴力,階層分明,生存既是艱難也充滿溫情,既充滿殘酷也有滿溢的愛,人們以此維生的黑灰色社會發展史。
兩者的共通點,就是愛爾蘭演員席尼.墨菲,他在《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飾演來自伯明罕的剃刀黨老大,而他也在《像這樣的小事》小說改編電影裡,飾演愛爾蘭小鎮的煤炭商人。而感到意外又沒有太意外的是,席尼.墨菲同時也是電影監製,身為愛爾蘭人,也是愛爾蘭小說家克萊爾.吉根的書迷,對於故事裡提到愛爾蘭黑歷史「瑪德蓮洗衣中心」,他不僅用電影敘事支持這段歷史敘事,而且用他的影響力讓更多人看見,在這個小小煤炭商人生命敘事的背後,存在著曾經假借天父天主之名,被人們視而不見的監禁與虐待機構,是一場國家政府與宗教勢力聯手隱瞞的歷史汙點。愛爾蘭曾是一個極端保守的羅馬天主教國家,女性沒有墮胎與未婚生子的權力,只要是未婚懷孕、被認為舉止輕浮、精神有障礙、甚至被性侵的受害女性,都有可能被家人送到教會機構收容,藉由宗教的勞動事務來洗滌罪孽。「瑪德蓮洗衣中心」便是天主教會開辦的收容中心,裡頭收容了上述不見容於社會的弱勢女性,而在聖光充滿的表面下,藏著人人不願道破的黑暗。根據民間組織「瑪德蓮正義」(Justice for Magdalenes)指出,愛爾蘭政府將洗衣中心視為另一種監獄體系,有四分之一女性是經由法院、政府經營的母嬰之家、孤兒教育機構等政府機關所裁定送入強制勞動甚至監禁,而她們在內遭受虐待、過度勞動且無酬、甚至性侵,都無法伸張自由與人權。
1996年,最後一批瑪德蓮洗衣中心關閉。
2013年,「瑪德蓮正義」提出調查報告,共有十家洗衣中心,由四個宗教團體運營,持續到1996年的奴役體制中,官方扮演重要角色,曾被收容、關押的女性超過上萬名。
2018年,愛爾蘭政府通過墮胎合法化。
愛爾蘭政府至今,仍未對曾被監禁於瑪德蓮洗衣中心的婦女,進行正式致歉或賠償。

《像這樣的小事》故事發生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小鎮裡,平凡人們的平凡生活中,那些視而不見的小事,其實層層堆砌出巨大的集體邪惡。隱藏在每個人心裡的道德之尺,卻在保守而壓抑的社會氛圍中,將如此顯眼的不對勁,化約為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不要在意洗衣中心那些女孩們的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要與教會為敵,人人都在談論鎮上修道院經營的培訓學校與洗衣中心,卻都不願深究,因為「整個教會都是一夥的,要為你的子女未來著想」,千萬別惹,是不是像極了白色幫派?
不要在意他人可憐的小事。先生的身世讓他知道珍惜人跟人之間的情誼,因為他知道沒有他人的善意,他無法獲得如此幸福美好的此刻,有能力總會略施小惠,卻常被太太酸言酸語,太太認為被大宅院養大的先生沒有吃過苦,而她對家庭的關愛與付出如此踏實穩健,更讓她深信,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先生悶,太太也悶。好幾段夫妻對話的描寫,簡短但張力十足,先生對於內在價值的疑慮與困惑,對比務實但顯得刻薄的太太,讓信仰本身變得更虛偽而形式,對教堂的奉獻跟對挨餓受凍之人的施惠,究竟哪個才是慈愛?
「如果你想好好過生活,有些事情就必須視而不見,才有辦法繼續走下去。」
不要在意男女極度不平等的小事。過得務實甚至有點現實的太太,與小鎮上的所有女人,全活在一個極端保守壓抑的社會裡,女人沒有墮胎、離婚、未婚生子的權力,宗教全面接管生活大小事,不論信仰、教育、前途,都靠教會系統運作著,而能夠享受自由的女人是先生的恩人:
「坐擁豪宅、農場、老人年金,還有傭人使喚,世界上有幾個女人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就是其中之一,不是嗎?」
大宅人家裡的有錢貴婦,才有資格選擇善良。真的如此嗎?對他人苦難視而不見的小事,成為先生心中苦悶的核心,反而是拒絕日常無情轉動的開始,也是開始抗拒精神被統治的開始。
不要在意關於出身的小事。已經成家立業美滿安康的此刻,何苦執著於生父是誰這個問題呢,但這卻成為一個與歷史鮮明對照的警示,若遵隨著社會傳統,未婚懷孕無法見容於世,被原生家庭拋棄的女子與生下來的孩子,將步入不幸的深淵。今昔對照,他如何能對同樣遭遇的女孩視而不見?
因為他知道,他所遭遇的苦難,絕對遠遠不及被整個社會甚至國家所屏除在外的女孩們,她們真的有罪嗎?或許,有罪的是容許罪惡近在眼前的所有人們。
這是一本深藏厚重黑歷史的精鍊小說,篇幅甚短,但字字句句都有許多值得推敲玩味的深意,所有事都不容易,但失去一切卻是最容易的,例如失去自由、人權、以及其他被當作空氣般的權利,這本小說是向所有得來不易的權利致敬。

像這樣的小事
克萊爾.吉根|時報文化|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