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如果不是同樣身為特殊兒的母親，我真的說不出口。因為怕被評價、怕被說是想太多、怕被認為是個情緒不穩定的瘋女人。
但今天，我想把心裡那個最陰暗、最糾結的角落攤開來。
接續上一篇提到舒珊因為身心耗盡而拒學的事。理智上，我寫得出「她是因為恐懼而不敢休息」這麼漂亮的分析文；但情感上，回到每天真實的生活場景，我常常是崩潰的。
有多少個早晨，當我站在她緊閉的房門口，手握著冰冷的門把，聽著裡面死寂一片（或是傳來憤怒的吼叫聲）時，我的胃是絞痛到快要吐出來的。
那一刻，我根本不是什麼有智慧的部落客媽媽。我只是一個被焦慮綁架、不知所措、瀕臨極限的普通女人。
因為在推開那扇門之前，我的腦袋裡、身體裡，正進行著一場足以把我撕裂的核爆級戰爭。
戰場左邊：那個拿著皮鞭的「負責教官」
這個聲音尖銳、冷酷，代表著我對她未來所有的恐懼，以及社會對「好媽媽」的期待。
它會在我耳邊尖叫：
- 「妳看看現在幾點了？她還在睡！妳就這樣縱容她？」
- 「她已經國二了！課業落後這麼多，以後連高中都考不上怎麼辦？」
- 「妳現在的心軟，就是在害她！妳以為妳在愛她，其實妳是在剝奪她面對社會的能力！妳這個失職的母親！」
這個聲音逼著我腎上腺素飆升，想要衝進去掀開棉被，想要把她搖醒，想要對她大吼：「妳給我起來面對現實！」
戰場右邊：那個哭泣的「關係守護者」
但同時，另一個微弱卻心碎的聲音在死命拉扯我。那代表著我對眼前這個孩子的疼惜，以及對失去連結的深深恐懼。
它哭著求我：
- 「拜託妳停下來。妳沒看到她已經碎掉了嗎？」
-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很痛苦，她連休息都在恨自己。如果妳現在衝進去吼她，這扇門可能就永遠關上了。」
- 「妳到底想要贏得『正確的道理』，還是想要贏回『妳的女兒』？」
夾在中間被撕裂的靈魂
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這兩個聲音都是對的。
我既不能放任她的未來不管，又不能無視她現在的痛苦。我就這樣夾在中間，每天被這兩股力量來回拉扯，幾乎要精神分裂。
有時候，這場拔河激烈到我承受不住。
我得先躲回自己的房間，無聲地尖叫、搥牆，甚至想傷害自己，只為了把心裡那個快要爆炸的魔鬼趕出去，好讓自己騰出那一點點乾淨的空間，去吸收孩子等一下丟過來的負能量。
我常常在深夜問自己：
- 如果我選擇當「負責的媽媽」，逼她前進，我是不是就成了那個親手把她推開的劊子手？
- 如果我選擇當「關係好的媽媽」，接納她的現狀，我是不是就成了那個害她未來一事無成的幫兇？
這不是選擇題，這是一道無解的送命題。無論我選哪邊，我都覺得自己充滿罪惡感，都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
我們不是在教養，我們是在走鋼索
這就是特殊兒青春期媽媽的日常真相。
我們不是在走平路，我們是在走鋼索。左邊是未來的深淵，右邊是關係的懸崖，手裡平衡桿的兩端，放著我們最愛的孩子，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寫到這裡，我沒有什麼漂亮的結論或雞湯。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焦慮快要爆炸的時候，承認自己正在鋼索上發抖，承認自己真的很害怕。
致所有正在鋼索上的媽媽們，如果妳此刻也覺得快撐不住了，請知道，在那片令人窒息的迷霧中，妳的痛苦是真實的，而妳不是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