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二十世紀中葉。我們這一代學者,多半在紙本世界中完成學術訓練:仰賴書目索引的縝密搜尋、手寫筆記的反覆整理,以及圖書館裡長時間的耐心琢磨,方得奠定治學根基。
電腦初現之際,多半仍只是作為文字處理的輔助工具;即使後來網際網路興起,對於線上資料的引用與採信,也往往維持一貫的審慎與節制——先求可核對,再談引用。
這樣的學習經驗,使我們遂漸形成一種直覺:學問之成就,重在功夫與分寸,不以速度為榮。然而,近五年間,互聯網的深化與人工智慧的崛起,的確已大幅改變知識的生產與流通方式。演算法愈來愈主導資訊分配,AI 亦介入摘要、翻譯、比對與內容生成;「學習」不僅是行為層面的改變,其內涵與節奏也在無形中被重新模塑。
對於部分學術文化界人士而言,這樣的變化難免引發不安,甚至被理解為一種斷裂:彷彿既有的治學方法將被時代淘汰。然而,若將視角放回台灣的學術文化場域,情況或許並非如此。
台灣社會一向處於高度數位化,學界與產業、公共制度間都有互動脈絡;因此,AI 的到來,既帶來挑戰,也提供一種更值得細辨的可能性。
▪︎開放而務實的學術底色
台灣的學術傳統,並非源自單一體系。它同時承繼了日本近代學制的嚴謹、美國學術體系對方法與工具的重視,以及中華人文傳統對於文本、歷史與價值判斷的深度要求。
如此多重來源,使得台灣學界對於新工具的態度,向來不會陷入簡化的二元對立:既不輕率排拒,也不盲目崇奉,而是傾向於由實作中檢驗其邊界。
長期以來,無論理、工、農、醫、社會科學,抑或人文研究領域,資料庫、數位典藏、統計方法與語料分析,皆已逐步融入研究實務。
數位化並非突如其來的學術革命,而是一段漸進而持續的調整過程:紙本與數位並行、傳統方法與新工具共存,研究者在不同速度中互相校準。
因此,當 AI 出現時,許多台灣學者仍保有求知精神的研究者,並未急於排拒,也不輕易讚頌,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也更冷靜的提問:這個工具,是否有助於更清楚理解研究對象?是否能在可驗證的前提下,提升研究的效率與精準?
▪︎半導體社會所形塑的知識氣質
台灣作為全球重要的半導體產地,其影響並不僅止於經濟層面。高度精密、流程導向、講究驗證與跨領域協作的產業文化,亦在無形中形塑一種集體的認知習慣:對於系統性、可重現性與品質控管格外敏感;對於工具更新,也相對習於以「可否改善流程」來評估,而非先以意識形態判決其價值。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面對「工具」並不先在視為威脅,反而更常被理解為需要妥善安置以及正確使用的輔助系統。
但這並不意味著價值判斷可以外包給技術;恰恰相反,正因工具更強,研究者更需要守住分際:方法與目的之間,仍須保持清楚的界線;效率的提升,不能取代理解的深度;便利的取得,也不能免除來源的核對。
▪︎AI 的合理位置:延伸,而非替代
在學術研究與文化工作中,AI 的合理角色,並非作為思想的主人,而是認知能力的延伸。它可以協助整理龐雜資料,加速跨語言、跨領域的初步理解,也能提供不同角度的對照與提醒——尤其在面對大量資料、跨域文獻與初步架構整理時,確具助益。
然而,AI 無法替代的,仍是人類長期累積而來的能力:判斷、責任、歷史感,以及對價值的承擔。研究的核心,終究不在於能產出多少文字,而在於能否提出可被檢驗的問題、建立可被追溯的證據鏈,並在多種可能解釋之間做出負責任的抉擇。
因此,成熟的使用 AI,不在於將思考交付出去,而在於清楚知道:哪些工作可以交託給工具,哪些判斷必須由人承擔;哪些內容可作為初稿參照,哪些結論必須回到原典與資料本身加以核驗。
▪︎在競速時代,守住節奏即是一種倫理
當平台經濟與演算法不斷鼓勵即時反應、可量化互動與快速輸出時,學術與文化工作反而更需要一種「慢的自覺」。慢,並非保守;慢,是不讓思考被速度綁架,是在便利之中仍保留必要的核對與沉澱。
願意細讀一篇長文、反覆核對資料、在下判斷前保留疑問,這些看似老派的習慣,在 AI 時代反而更顯稀缺而珍貴。它們提醒我們:理解世界,並非競速,而是定位;不是誰先說出答案,而是誰能在答案之前守住問題。
▪︎結語|技術可以前進,求知不必失速
人工智慧的出現,確實為學習與研究開啟了新的可能;但它真正考驗的,並不是我們是否能跟上工具更新的速度,而是:在工具愈來愈強的時代,我們是否仍然知道,為何而學、為何而問。
在數位浪潮之中,若仍能保持如此的求知節奏——以工具助力,以倫理自守,以核驗為底線,以理解為目標——或許正是台灣學術文化得以持續前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