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剪頭髮時，遇到一對老夫婦。
老先生正在剪髮，老太太頂著一頭白髮，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等。老先生剪完後，老闆半哄半騙地讓老太太也坐上理髮椅，她半推半就地坐了上去，嘴裡還不斷交代著：「不要剪太短喔……剪太短臉會看起來很圓，只要修修就好。」過程中，她一再叮嚀著細節。老先生則坐回沙發上，溫柔地等著。
我隨口問老太太：「請問您今年幾歲了？」沒想到老先生立刻接話：「七十八。」於是，我們聊了起來。原來老太太已經失智多年，生活起居、洗滌餐食，全由老先生一人打理，這次把頭髮剪短，只是為了讓他在日常照顧上能更方便一些。
他不經意地說了一句：「這樣整理一下，我幫她洗澡、吹頭髮，可以省十分鐘。」我心裡微微一震。
老老照顧，幾乎已經成為常態，但當這樣的畫面真的映入眼簾時，還是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心酸。
老先生告訴我，老太太身體其實好得不得了，幾十年來幾乎沒有感冒，也沒有什麼病痛，她的父母都活到九十幾歲，本身就帶著很好的長壽基因。唯一的問題，就是失智。她不願意吃藥，也不肯配合就醫。
他們的子女沒有同住，言談之間，我感受到老先生對於這樣的生活狀態，既不想麻煩孩子，也不願意請幫手，只想靠自己把她照顧好，那種用盡全力撐著的心情，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後來老闆告訴我，這位老先生的脊椎已經開過兩次刀，卻始終不去復健，理由只是怕老太太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
那一刻，我除了感同身受，也有一種熟悉到近乎刺痛的明白，幾乎每一位照顧者，都曾深信：「由我來照顧，才是最安心、最恰當的選擇。」在一開始，這個信念確實支撐著人走下去。
只是時間一拉長，才會慢慢發現，照顧不是短期任務，而是一條可能比八年，或是十八年還要久的持久戰、久到很容易讓人再也回不到最初狀態的路。
如果一個人始終學不會先照顧自己，那麼所謂的「撐下去」，終究只會變成耗盡，這樣的心路，我走過。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跟老先生提起這些，因為他，或許還沒有走到會想通的那個時刻。
當他們要離開時，我看到老太太對新髮型很滿意，像個小女孩般地快步往前走，老先生緩慢地起身，雙手拿著健走杖，在後頭喊著她的名字，要她回頭拿遺落在沙發上的蔥油餅。
那一瞬間，我心裡依然心酸，卻也更清楚地瞭解，很多照顧的起源都是愛，但時間久了，卻也同步在一點一滴的，耗盡照顧者自己。
而那些轉彎處，只能親自走到，別人無法代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