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林擷英|以怪誕作為方法:論《暴蜂尼亞》與《可憐的東西》的作者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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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怪誕作為方法,對照《暴蜂尼亞》與《可憐的東西》,反思理性與自由如何在權力結構中變形,是本文的核心看點。

▪︎兩種極端形式|從作者論談起

我有幸先後觀看了尤格.藍西莫執導的《暴蜂尼亞》與《可憐的東西》。兩部電影在視覺風格、敘事尺度與世界觀設定上,看似南轅北轍,實則展現出高度一致的創作觀點:冷靜而近乎殘酷地解剖人類的理性與自由,如何在權力關係中逐步變形。

藍西莫是一位標準的作者型導演。他的電影不急於傳達明確價值立場,也極少替角色辯護;相反地,他更傾向搭建一個高度人工化的世界,讓角色在其中自行暴露其殘酷性。

觀眾並非被引導去理解角色的心理動機,而是被迫觀看角色如何一步步走向倫理失序的狀態。觀看本身,成為一種不安而無法抽身的經驗。

▪︎《暴蜂尼亞》|以極簡敘事完成高度精密的心理實驗

《暴蜂尼亞》的成功,首先來自一個極為果斷的形式選擇:極度收縮的敘事空間。

1️⃣ 空間即觀點|地下室的敘事功能

全片幾乎鎖定於一處地下室。這並非戲劇上的限制,而是導演刻意設定的敘事策略。

地下室不只是囚禁之所,更象徵一種封閉的認知結構。當世界與外部事實完全隔絕,角色的一切推論只能在封閉空間中自我驗證;「我相信什麼」,逐漸取代了「什麼才是真的」。

於是,表面上被綁架的是女企業家;實際上被囚禁的,卻是那兩位自認掌握真相、卻無法接受現實不確定性的年輕人。

2️⃣ 不作裁決的敘事立場

藍西莫刻意拒絕回答關鍵問題:女主角究竟是不是外星人?男主角堅信的陰謀論,是否全然荒謬?

導演不提供權威答案,使觀眾無法安心站在「理性旁觀者」的位置,只能在惴惴不安的情境中持續觀看。這種敘事上的不可靠性,正是影片心理壓力的來源,也使觀眾自身的判斷反而成為被檢驗的對象。

3️⃣ 黑色幽默作為暴力機制

電影中的荒謬橋段——詭異的質詢、偽科學推論、剃髮等行為——並非單純的諷刺,而是一種逐步升級的心理暴力。

令人不安的笑點與不適感並存,使觀眾在發笑的瞬間,也意識到自己正被捲入一套殘酷而自洽的邏輯之中。

▪︎《可憐的東西》|從心理囚禁轉向身體政治

若說《暴蜂尼亞》是極簡而封閉的,那麼《可憐的東西》正好相反:它是一部視覺高度膨脹、敘事充滿奇觀與張力的作品。

然而,兩者並非價值上的對立,而是同一問題的兩種展示方式。《暴蜂尼亞》處理的是:理性如何轉化為控制工具;《可憐的東西》則處理:自由如何在慾望結構中再次被規訓。

在《可憐的東西》中,角色看似獲得前所未有的行動自由,但每一次探索身體與世界的行為,都伴隨新的凝視、新的利用,以及新的不平等。自由在此並未帶來真正的解放,反而揭露了權力運作得更為精緻而隱微的方式。

▪︎艾瑪.史東|不僅是角色,更是敘事的壓力中心

艾瑪.史東在這兩部電影中,扮演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主角」,而更像是一個測試他人倫理底線的存在。

在《暴蜂尼亞》中,她象徵理性權威與資本秩序;在《可憐的東西》中,她的身體則成為被實驗、被觀看、被消費的場域。她的存在不斷迫使周遭人物——同時也迫使觀眾——直面自身的恐懼、控制慾與道德矛盾。這正是藍西莫反覆與她合作的關鍵原因。

▪︎結語|怪誕不只是風格,而是一種方法

將《暴蜂尼亞》與《可憐的東西》並置觀看,更能清楚看見藍西莫電影始終一致的提問:當人類自稱理性與自由時,權力究竟是如何悄然滲入其中?

他的電影之所以令人不安,並非因為怪異,而是因為它們過於貼近現實世界的結構性真相。這不是為了取悅觀眾而存在的作品,而是迫使觀眾停下來,重新檢視自身判斷位置的電影。也正因如此,這樣的作品才能在形式極端、角色有限的情況下,依然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可憐的東西》(2023年)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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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蜂尼亞》(2025年)電影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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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在全球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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