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究竟是什麼?」
這樣的問題,直到我20歲才開始認真思索,這意味著在更之前的歲月中,我並為真正花時間認識情緒,更遑論深入認識自我。
直到近兩年,我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屬於高敏感族群。我對他人的情緒變化格外敏銳,無論是說話語速的微妙轉變、身體姿勢的細小變化又或是眼神在瞬間流露出的銳利,即使非刻意觀察,這些訊號仍不自覺得被大腦吸收並放大。然而,當接收到過多負面的訊號時,也往往對我情緒健康造成傷害,是一項長期困擾卻難以忽視的難題。
情緒的起起伏伏對我來說也是家常便飯。當嚐到收藏在口袋名單中的甜品,我會興奮得哇哇叫,還會隨之舞動,快樂的訊號彷彿電流般在我身體串流著。
而在另一個看似平凡的時刻,如搭乘公車通勤時,身旁乘客的呼吸聲太大聲——也許只是我自己過於敏感,他人未必有所察覺——卻足以讓我的情緒迅速緊繃和焦躁,讓我想找幾個塞子,把那人能呼吸的孔全都堵住。
而情緒如此豐富的我,卻只有一個情緒排解管道,那就是試圖無視並逃離所有的情緒。

長期忽視情緒,可能會遭到情緒的反噬
長期忽視情緒引發的問題:交友的惡性循環
在學會情緒覺察前,我從未發現自己易受外界刺激的影響。由於我不懂得處理情緒,當負面情緒突如其來時,更是令我手足無措。於是,無論是外在環境帶來的刺激,或是內在情緒的波動,只要有逃避的可能,我都選擇迴避,而非正視情緒的根源,更別說學習如何與之共處。
十幾歲的我,在感到生氣、悲傷和羞愧時,腦中浮現的念頭往往是「我要逃離這裡」。無論是物理上的肉體逃離,又或是精神上的自我抽離,只要能逃離,那些情緒彷彿就不會再繼續糾纏著我。
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友誼,本就需要大量且持續的情緒交流才能維繫。正因如此,我的交友狀況始終都不太順遂。長期逃避情緒的習慣,使他人無法真正了解我,而我也絲毫不了解自己。
高二時,我結識了一位好友Eva (化名),我們興趣相近也都擅長念書,在班上經常互相角逐班排前二。只是多半時候,我總是略遜一籌,但我從不為此心生嫉妒或不甘,因為那是一種彼此激勵、良性而健康的競爭氛圍。
Eva對數學尤其擅長,她的思路清晰且敏捷。即便身為競爭對手,我向她請教時,她也毫不保留並耐心回應。在那段時光裡,我感受到的並非壓力,而是一種互相理解與扶持的堅定力量。

共同學習與成長的兩人
更何況,在一所普通的社區高中裡,要遇見與自己有同樣興趣與目標的同學,實屬不易。我不習慣和女生們「揪團上廁所」或討論「誰是我歐爸」,也無法融入男生們在下課10分鐘,教室↔籃球場急速來回「打籃球」或討論「班上誰的咪咪最大」。於是,Eva成了我人生少數遇見與我同樣孤僻而獨立的女孩,我們兩人的關係十分親近,她也是第一個讓我放學後會想黏著不放的人。
然而,這樣友好的關係維持得並不長久。班上另一位女同學,突然在某天和Eva變得特別親近。隨著她們互動日漸頻繁,Eva與我相處的時間也逐漸減少。我也隱約察覺到Eva似乎和她處得更好、更和得來。對此,我感到十分煩躁不安,有種所有物被人奪走的感覺。至今承認這件事,雖仍會令我感到尷尬,但事實就是——我在友情中有極強的佔有欲,促使我對她與Eva的關係產生了吃醋、忌妒,甚至敵意等情緒。
請讀者猜測,這些情緒最終會將我與 Eva 推向什麼樣的結局?爭執、冷戰,還是決裂?
答案其實很簡單——我選擇了逃離。我離開了這段讓我感到焦躁不安的關係。
我刻意漸行漸遠,回到自己獨來獨往的生活,或許Eva也對我的行徑感到困惑,但她不曾過問。一個逃離,一個不多問,所以兩人的友誼就這樣雙手一拍「啪!沒了」。
其實一路從我國中、高中到大學,這樣的情境並非特例。對於真正走入我內心的朋友,我總是抱持著強烈的佔有欲——「她在我心中是第一位,那我也要在她心中是第一位」這種無可取代的感覺。
當然,我明白這種心態不健康,但當時的我尚未具有主動認識自身需求的意識,造成相似的情節一再發生,我總是讓得來不易的友誼一瞬即逝。直到長大,才在回望中感到懊悔,而即使到了現在,身邊仍沒有一位能讓我毫無顧慮、能放心傾訴心裡話的摯友。
回想過去種種,歸根究柢,是當時的我不願觸碰那些來自腦海中最深層的情緒,如同尼采這句名言:
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每當我凝視情緒這難以理解的黑洞,內心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與排斥。這些感受所導致的行為,與其說是逃離一段複雜的人際關係,不如說,是我始終不敢直視自己內心那片幽暗而陌生的深淵。
從結果論,我的逃避似乎沒有傷害到任何人(至少物理上沒有)。這也使我缺乏充分的理由去好好認識自己。再者,校園生活本身並非一個高度強調團隊合作的環境——以競爭班級排名為例,這件事根本不依賴團隊,而完全取決於個體努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我或他人的情緒可能會影響我的競爭力,我不願意在其中糾結太久,逃離往往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既然如此,為何如今的我,卻會認為「認識情緒很重要」?
愛情,最不能忽視情緒的一段關係
人生的旅途中,有了兩件事情帶給我深刻的啟發,逐漸改變我對情緒那些固執與僵化的想法。其中,第一個啟發是:
就讀大學期間,我認識了現在的男友,這段時間與他交往帶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體驗和感受。每次我們發生嚴重的爭執,我總會在心中想著:「他這個行為真的是氣死我,真快受不了了,下個月一定會跟這傢伙提分手。」
然而,到了下個月,我根本無法瀟灑離去,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今年是我們的第六年。愛情真的很奇妙,這是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離開一個人可以如此不容易。
前陣子我們才又因相處模式的差異,差點吵到分手。我試著刻意遠離他,反覆想像著未來沒有他的生活、規劃著沒有他的未來。在過往,疏遠好友對我已是稀鬆平常,但是現在,我卻陷入低落之中,彷彿我的腦細胞正在一個個的相繼死去,無法再思考更多待解決的問題。即使在空閒時刻,滑過一則又一則本該令人發笑的迷因,也再也笑不出來。

分手總是令人情緒的低迷
(不過我很清楚,如果我們跨不過那次的檻,我還是得主動承受失戀的痛。)
這五年的交往其實一點也不順利,來自不同家庭的我們,除了價值觀迥異,生活習慣也大相逕庭。像是我喜歡我的空間井然有序,用過的物品會物歸原位;而他認為他只要能找得到自己的東西就好,所以物品總是隨手一放。雖然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房間,但在同個空間內,各自的書桌卻呈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簡潔的自習室 vs 廢電子回收場。
只要我想與如此不同的人繼續相處,又不想壓抑自身的需求,便不可能再以逃離自己的情緒、疏遠對方作為選擇,我得學會認識情緒、表達感受,對方才有可能為我做出調整。若我連自己在為何憤怒都不自知,我又憑什麼期待對方可以體會我的心情?
然而,在我認知我必須好好「認識自己」後,所有人際難題,就此迎刃而解了嗎?
當然不是啊!第一次赤裸地看見自己因某些小事惱羞成怒、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向他人袒露自己的脆弱,都讓我超級彆扭的啊!
我一直都認為任由情緒主宰的人很愚昧,所以我選擇逃避情緒,好讓我看起來像個聰明人,至少那時,我自以為這樣顯得成熟穩重。如今為了愛一個人,終於讓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有著情緒腦的笨蛋。
但被當作笨蛋那就當笨蛋吧!情緒教會我的第一堂課——我是人,而人是情緒的動物。
若我不願承認這件事——承認我需要一段關係,也承認一段關係帶來的各種感受,那麼,我想我這輩子無能感受來自各方的愛,也無法體會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究竟有多重要。而情緒,正是使人得以建立連結的關鍵所在。
我與男友建立的這段關係,正是源於愛,這難以理解的化學作用,有可能來自多巴胺、也有可能來自催產素影響,使我們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情感需求,並攜手面對與化解那些因彼此需求不對稱所引發的衝突。
原生家庭的警示:忽視情緒,等於放棄幸福
第二個啟發,來自我的原生家庭:
父母那段失敗到徹底的婚姻,為我留下深刻的創傷。雖然他們至今仍未正式離婚,關係卻早已形同陌路。明明是自由戀愛而結婚的兩人,在數十年的婚姻生活中,長久的相處並未為他們創造更多理解與修補的可能,反倒是累積了越來越多對彼此的難以消解不滿。
他們在外向來是待人和善,但當兩人回到婚姻關係中,彼此之間卻是滿懷恨意,好像其中一方曾經殺害了另一方的家人。
婚姻關係必然會牽動整個家庭,這幾乎無可避免。從我小學開始,他們的關係便已經分裂而且從未停止。在那樣的環境哩,我被迫承接了很多本不該由孩子接住的情緒垃圾。媽媽時常向我抱怨爸爸的品行有多糟、爸爸的家人有多難相處;爸爸雖多半沉默寡言,但年幼的我其實極為敏感——他因工作太累而帶回家的負面情緒,與他暴怒時對媽媽的吼叫,我怎又可能毫無感受?
他們塞給我那些沉重的負面情緒,年幼的我一一接住了,那我為此滋生的負面情緒,又該由誰來承接呢?
殘酷的是——往往沒有人接住。如果有人接住了,那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而是生命的貴人。然而,並非每個人都有機會遇見生命中的重要他人。每一段婚姻破碎背後,幾乎都會造成一個孩子在生命的某個階段感到不幸。
透過學習與練習,我漸漸學會與過去的創傷共存,但這並非本文欲著墨的重點,而是我對未來的擔憂,因為階級複製的現實不斷提醒著我——我會不會與父母同樣有段極為失敗的婚姻?我的不成熟會不會造成我未來孩子的不幸?
若我真心渴望一段與父母不同的幸福婚姻,那勢必不能再重犯他們的錯誤。根據我觀察他們數十年的經驗,我在兩人身上看見了高度相似、且十分嚴重的問題。恕我直言——在情緒認知上,他們幾乎是情商弱智,也完全不了解自己。
因不了解自己,也看不見情緒的背後欲傳達的訴求,他們在溝通時,兩人總是無意識地使用可能傷害彼此的語言,但他們卻鮮少察覺自己正在傷害另一半,反倒自認為這是「保護自己」的說話方式。
例如,我爸曾對我媽說過一句具有傷害性的話:「妳為了自己睡到爽,不早起帶小孩去上課。」
我想請讀者思考,這句話背後代表的是什麼?
我認為是一位父親擔心孩子獨自通勤的安危,希望有大人能陪同孩子上學的路程。但他使用攻具攻擊性的言語,試圖凸顯我媽身為人母的缺失:為了自己過得舒適過得爽,忽視孩子的安全需求。
他沒有問過我媽為何無法早起,而是選擇直接指責她,這些憤怒的指責掩蓋了他身為一位父親自然會有的擔憂,並對另一半造成傷害,進而引發雙方衝突。

遇衝突時,當我們用失控的言語保護自己,也必然對另一方造成傷害
若要理解這樣的行為,便必須說到人類的「情緒腦」——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1]。
此系統負責我們在情緒與行為上的反應,特別是用於生存的非理性思考,如:進食、繁殖、育嬰和戰爭等。當威脅來臨時,會促發我們的「戰或逃」反應,使我們在面臨如獅子這類威脅時,能迅速做出相對的反應以增加存活的機率。
因此,當父母其中一方使用帶有威脅的語言時,即使說話者自認為並無惡意,但對方將其解讀為攻擊,便會觸發他們的戰或逃的生理反應。
有時,我媽在生活習慣上唸了我爸幾句,他便認爲自己受到攻擊而忽然大吼大叫,對此,我媽要不以同樣激烈的反應怒吼回去,要不就找個家中的角落躲起來默默哭泣,這些互動漸漸成了日常。
我當然能理解,媽媽反覆的碎嘴總是令人感到厭煩,作為受責的一方,初次以情緒失控作為回擊或許情有可原。然而,每每都如此,除了只能暫時一吐為快,更多的是彰顯了我們對於問題本身的無能為力。
在這一生中,我們雖能逃避所有棘手的問題,讓自己暫時好過些,但問題終究會再次找上門,使我們再次產生同樣的情緒,並呈現與之一致的行為,陷入無限惡性循環之中。
也因此,反反覆覆的戰或逃,成了父母間一貫的相處模式。誇張一點的說,有時某一方僅因生理需求無意放了個屁,另一方卻立刻將其解讀為對方故意洩毒氣想害死自己,雖然這譬喻是誇張了點,但實際上,這種錯誤的威脅解讀往往是他們紛爭的起點。
而所謂錯誤的威脅解讀,可被分為兩種:
- A方曾因特定單一事件遭受創傷,因而對某些用語十分敏感,但對其他人而言,這些用語並無不妥。而B方不了解A方的過去,誤說敏感字詞,A方隨即視B方帶有惡意。
- B方有著不健康的價值觀,例如:男尊女卑、種族主義等等。但本人未察覺,且不斷地使用該價值觀傷害自己與他人。而當A方的言行抵觸B方長久以來的價值觀時,B方隨即視A方為威脅,然而,A方的價值觀其實是相對健康的。
第一種錯誤解讀其實就是最常見的「誤會」;第二種錯誤解讀則是相對棘手的「價值觀衝突」。而我的父母,在兩人的關係中不斷累積這兩種錯誤的解讀,也未曾反思過自身的情緒來源,這些來源有些可能是兒時創傷,也可能是過時的價值觀。
如果我們不能覺察情緒,並接納情緒,就不可能進一步反思情緒的源頭——那些深藏在我們潛意識,卻又經常操控著我們的所作所為的源頭。
不斷累積的誤會與衝突,促成父母對我最常說的一句灰心話:「反正我說了,他/她也不會聽進去啊。」這句話背後的含意,揭示了他們之間嚴重的惡性循環:
某天,發生了A事件,引發雙方不滿 →
用傷害彼此的表達方式,使彼此受傷 →
溝通失敗,問題未被解決 →
因未解決,A再次發生 →
將對方言行解讀為威脅,觸發戰或逃反應,關係惡化 →
還是未解決問題 → A再次發生,深化雙方的不滿與「不會改變」的認知
「說了也不會改」在我父母的思維中已根深柢固,卻警醒了我:若我渴望一段與父母截然不同的婚姻,那我就必須找到方法,真正實現「說了會改」。
認識與表達情緒的五個關鍵能力
「說了會改」絕非如用講得般輕鬆。這四個字裡隱含了五個至關重要的能力:
- 我要能覺察自己對某件事產生的情緒
- 我要能辨識各種情緒,並為每種情緒貼上標籤
- 我要能說明自己為何會產生這些情緒
- 我要能用對方能理解的語言,說明我的感受
- 若因一時衝動說出傷害對方的話,我要有能力認錯並真心地道歉
若第一點做不到,後面四點都無法實現,更別期待「說了會改」。若我不持續朝這個方向努力,這段婚姻犯得錯,就是我將來會重複的錯誤。
第二點為情緒貼標籤,此動作其實是一個關鍵的轉換行為在——將我們的注意力從「情緒腦」轉移至「理智腦」——即前額葉皮質( Prefrontal cortex )[2]。
前額葉皮質負責控制我們的專注力、自制力和決策,是大腦中處理高級認知作業的重要區域,當我們不在第一時間用情緒腦呈現情緒,情緒就有機會交付到理智腦中,並用其做出一連串決策後,使我們將感受以更智慧的語言表達出來。
因此,情緒本身並非阻礙思考的負面存在,恰恰相反的是,情緒腦提供了明確的訊號或提示,使理智腦有機會整理這些訊息,並將自身的感受以智慧的語言加以表達。

有效溝通起點:接納與認識自身的情緒
能寫出這篇文章,同樣源自於糟糕的家庭關係,所帶來的無數負面情緒,我為此傷心過、憤怒過也憎恨過。這些情緒,對過去的我來說是痛苦的存在,使我習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是偷偷地哭泣,就是翻開各種故事書,躲進沒有痛苦的虛擬世界。
然而,對如今的我來說,情緒卻是至關重要的訊號,象徵著生命中那些未被解決的問題。而我必須先承認這些訊號存在,才可能有下一步——將訊號交給理智腦——讓我的前額葉皮質好好思索問題的本質。
所以,情緒教會我的第二堂課——覺察情緒,是傳達感受與修復關係的前提。若我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那些曾經被我視若珍寶的一段關係也永生無法被修復。
從情緒的覺察到有效傳達,這項能力至少花了我五年的時間才逐步養成。所以,若你目前還只是情緒覺察的初學者,請不必擔心你學不會,因為這並非能一鍵安裝在你腦內的軟體,而是需要長期培養與訓練的能力。
請給自己至少五年的時間,慢慢成長。成長從來不是問題,真真正正困難的是,我們是否承認自己是情緒的動物,是否承認自己曾渴望過友誼與愛情,是否有勇氣對自己所愛之人透露出內心的脆弱,並正面直視自身感性的存在。
擁抱你的情緒,等於接納完整的自己。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向他人展現最真實的你,我曾聽過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
如果你不願意展現真實的自己,那些真正喜歡你原本樣貌的人,就永遠不會得到機會停留在你的生命之中。
參考資料
- Queensland Brain Institute — The limbic system
https://qbi.uq.edu.au/brain/brain-anatomy/limbic-system - Cleveland Clinic — Prefrontal Cortex
https://my.clevelandclinic.org/health/body/prefrontal-cortex - 所有圖片素材皆取自Pexels與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