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市政協委員、徐匯區中學校長曾憲一 在兩會語境中提出「取消中考與高考是早晚的事」,理由指向人口銳減、應試教育僵化,以及現行考試難以選拔真正具創新潛質的人才。此言一出,旋即在《網易》《知乎》等中國平台引發激烈爭辯,反應之強烈,遠超一則教育改革建議所應有的强度。
其所以如此,恐怕不在於「改革本身」,而在於這樣的話,究竟是在什麼制度條件下被說出口。
壹、在中國,體制內人士的發言,從來不是「個人意見」那麼簡單若以歐美社會的理解方式,校長或教育專家公開倡議制度改革,或許可被視為公共知識分子的責任實踐;然而在中國語境中,情況顯然不同。曾憲一不僅是重點城市知名的中學校長,更重要的是此人具有「政協委員」身分——這並非邊緣角色,而是被納入體制、具備「被允許發言」資格的政策諮詢者。
正因如此,許多台灣與海外觀察者自然會產生疑問:如此高度敏感、牽動全國社會流動結構的議題,是否真能毫無風向地被拋出? 即便尚不足以斷言是既定政策,卻也難以否認,它至少顯示此一方向已進入體制內「可討論、可試探」的區間。
貳、網民的反彈,實為對「唯一可監督公平」的強力捍衛
細讀中國《知乎》《網易》等網民的反應,你會發現:其核心焦慮並非戀棧應試教育,而是對「程序公平」的深層不安。反對聲音反覆出現的關鍵語句包括:「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制度」、「一旦取消,寒門再無出路」。
這些說法並不浪漫,卻極為現實。在一個權力缺乏外部制衡、資源分配高度不均的封閉社會中,分數雖然冷硬,卻至少還可量化、可以比較、可以追溯;也因此,成為普通家庭子女對抗關係網與背景差距的最後防線。一旦改以「綜合素質評價」「推薦」「答辯」「面試」等主觀機制取而代之,民間直覺便會將其翻譯為另一個詞:可操作性,甚至,還很可能是個「政審」。
於是,輿論真正追問的並非改革理想,而是制度細節——由誰來評?標準是否公開?過程是否留痕?結果論否申訴?若這些問題無法被清楚回答,再美好的教育語言,也難以化解社會的不信任。
參、所謂「愚民傾向」,並非反教育,而是反自治
討論中不乏更尖銳的質疑,將此類改革與中共長期的治理取向連結,甚至聯想到文革時期高考停辦、以推薦與政治審查取代學業表現的歷史經驗(習近平正是個最明顯的例子)。這樣的類比,或許過於激烈,卻並非毫無根據。
嚴格說來,中共的治理並非反知識,而是「反個體自治」。最近十年來,「黨對教育事業的全面領導」「愛國主義教育貫穿教育全過程」皆已明文化為政策方向;在此背景下,徦若入學甄選機制同時轉向高度主觀、彈性且缺乏透明制衡的模式,社會自然會非常擔心:教育機構是否會從培養能力,轉而篩選「可治理的人」?
這正是「愚民傾向」的制度版本——不是不讓你讀書,而是讓你無法依靠規則自立;不是取消教育,而是削弱那個仍能讓個體對抗權力與關係的最低程序保障。
肆、改革真正的分水嶺,並不在形式,而在權力者是否受限
放眼世界,許多國家確實不全以單一考試決定入學資格;但它們之所以能運作,是因為評量機制伴隨著高度透明、法律救濟、媒體監督與公民信任。制度形式相似,權力結構卻截然不同。
因此,問題不在於「考試或綜評」孰優孰劣,而在於:當一個社會缺乏權力制衡與程序透明時,任何削弱標準化、強化主觀裁量的改革,都不應被視為進步,而應先被視為風險。
代結語
曾憲一的發言,或許仍可被解讀為「個人之倡議」;但它之所以引發強烈不安,正在於它觸及了一條危險的制度分岔:從可監督的公平,走向不可監督的甄選。在人口銳減、社會流動趨緩的當下,這樣的轉向不僅關乎教育,更關乎一個國家是否仍願意為個體保留依靠規則站立的可能。這,或許才是輿論真正聽見的警訊。

當下中國中等教育現場 1

當下中國中等教育現場 2

當下中國中等教育現場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