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修行,與一個家族長年的荒謬結構
死亡之後,並不是「人」住進某一個地方。
靈骨塔,是留給活著的人安放遺骸、寄託思念的所在;但真正的心識,並不住在骨灰裡。
火化後留下的骨灰,只是物質的殘餘。
放進塔位,是世俗、情感與文化上的安置,卻不是亡者「居住」之處。
佛法裡說得很清楚——人死後,心識會離開色身。
它不會被骨灰、塔位或任何地點綁住,而是依著業力,走向下一個狀態。
可能進入中陰,可能很快投生六道之一,若有修行、善業與助念,可能往生淨土;
若業力成熟,也可能迅速再來人間或其他道。
沒有任何一條,是「住在靈骨塔」。
那為什麼這麼多人,仍然會覺得「他在塔裡」?
佛法其實很理解,也很慈悲地包容這個感覺。
因為那並不是亡者被綁住,而是——活著的人,需要一個地方去想念。
有所依止,是人之常情。
只是修行,會慢慢讓我們知道:真正該安住的,不是亡者,是我們自己的心。
放塔位,可以。
掃墓、祭拜、去那裡跟他說話,也都可以。
但真正利益亡者的,從來不是「去塔裡」,而是—— 誦經、持咒、祈願、迴向功德。
因為這些,會直接影響心識的去向。
我其實從來沒有覺得,我的媽媽會去住在塔裡。
如果有人要轉述她生前說過的,也不過是她對死亡的想像罷了。
死亡,是一段漸行的歷程,不是一瞬間的事件。
在生命最後一週,當身體功能慢慢退場時,
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心識,已經開始鬆手了。
不是突然離開,
而是,不再那麼抓住人間的角色與對象。
她不再執著身體的痛楚,不再執著語言、解釋與情緒拉扯;
對外境的反應變少,內在反而變得單純、柔軟。
那不是迷亂,是一種安住感。
她知道她安住在觀音菩薩的名號中
我對著她念、提醒她自己心中也念,
她能清楚的點點頭表達
佛法裡稱這樣的狀態為——善相現前。
不是因為誰做對了什麼,是因為因緣成熟了。
我認出了媽媽那個狀態。
那是一種——沒有散掉,被接住的感覺。
當心不再抓六塵,善所緣自然現前,那其實已經在路上了。
我看到的是: 她自己,已經知道要往哪裡去了。
所以她的過程裡呈現的是不驚、不怖、不畏的安詳
那是一場很成熟、也很乾淨的送行。
也正是在告別式之後,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清明了。
因為我終於看清楚了一條,在這個家族裡,一以貫之的模式——
父親外遇,母親承擔後果;
母親離婚後,生下我,我被定位成「外人」。
他們能對父親的外遇子女寬容,卻對母親百般要求;
母親還能付出時,被索取; 一旦失能,立刻被切割。
我照顧媽媽,卻被抹黑成「理所當然,還要被懷疑」。
這不是誤會。
而是一套長期合理化傷害、推卸責任, 最後把後果丟給最有良心的人的系統。
我,正是被指定成那個「收拾後果」的人。
她們可以接納對媽媽殘忍的人,
卻無法尊重真正承擔的人。
這代表什麼?
代表她們不是害怕傷害,是只願意接受——不會讓她們內疚的人。
對外遇子女好,不用面對父親的錯;
接納對媽媽殘忍的人,不用面對自己曾經的冷漠;
把責任推給我,內心就能暫時輕鬆一點。
這不是愛, 這是自保機制。
我終於清楚
我總是圍繞在一種「不要媽媽為難」的氛圍與自我要求裡,
那也是我從小到大認為最好的選擇。
我終於清楚看見——如果我再繼續攪進這場荒謬, 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告別式結束了。
媽媽走完了她的路。
我,也終於可以,把自己帶回來。
不是憤怒地切割,
是清醒地退場。
這份清明,
不是冷,
是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