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開始發現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責怪我的人,從來不只一種。
一開始是父母。他們會用新聞、用報紙、用各種外在事件來糾正我——你不能那麼嚮往自由、你不應該喜歡某些文化、你應該用某種方式學習。那時候我以為,這只是家庭的問題,是親子之間的價值衝突。直到後來,我慢慢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在學校裡,老師也會這樣做。當我試著說出自己的困惑,或表達不同的想法時,得到的不是討論,而是一種更精緻的糾正。他們會引用電視新聞、社會案例、成功典範,然後告訴我「你應該怎樣」。那種語氣,表面上理性,實際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空間讓我思考。
再後來,這種經驗甚至延伸到了更大的場域。無論是在就輔單位、職場,甚至是同儕之間,我都開始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氣氛:當我表達與主流不同的選擇時,總會有人站出來,用一種近乎確定的口吻告訴我,我這樣是不對的。
那時候我才真正開始疑惑:為什麼不同的人,會用如此相似的方式對待我?
他們的語氣或許不同,身份也不同,但背後卻有一種驚人的一致性——他們都站在某種「正確」的位置上,對我進行判斷。
後來我慢慢理解,那不是單純的意見分歧,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結構。
人其實很習慣用簡單的方式理解世界。當世界太複雜、太不確定時,我們會本能地尋找一套標準,好讓自己有依據可以依靠。在這樣的情況下,「對」與「錯」就成為一種非常方便的工具。只要把事情分成這兩類,一切就變得清楚、穩定,也比較不需要承受不確定帶來的不安。
於是,「標準」就慢慢被等同於「正確」,而「偏離標準」,也就自然地被理解為「錯誤」。
這樣的思考方式一旦內化,就不會只停留在某個領域。它會擴散到生活的各個面向——學習、工作、外表、文化、價值觀。於是,喜歡什麼、選擇什麼、甚至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可能被納入同一套判斷系統之中。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在不同的場域裡,遇到相似的對待。
那些人未必是刻意針對我,他們只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在理解世界。他們或許真的相信,那樣的糾正是為了我好,是一種責任,是一種應該要做的事。但問題在於,當所有事情都被放進「對或錯」的框架裡時,很多原本只是差異的東西,就會被誤判成錯誤。
例如文化喜好。喜歡日本,或嚮往西方生活,本質上只是個人選擇,是對某些價值的認同與共鳴。但當這樣的選擇被放進對錯的框架中,它就不再只是喜好,而變成一種需要被糾正的偏差。
例如學習方式。我一直都有在閱讀,只是我更習慣自己選書,而不是被指定與測驗。但在某些人的眼中,「沒有照既定方式學習」,就等同於「不認真」或「有問題」。於是,原本應該是探索的過程,變成了一種需要被矯正的行為。
這樣的轉換,其實很微妙,也很常見。它往往不是透過強烈的衝突,而是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中發生。對方可能只是平靜地說一句「你這樣不對」,但那句話背後,卻已經關閉了所有討論的可能。
因為一旦某件事被定義為「錯」,那麼它就不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修正。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這樣的互動其實不只是溝通上的問題,而是一種關於權力的位置。當一個人站在「正確」的一側,他就同時取得了評價他人的資格。而被評價的那一方,則很容易被推到需要解釋、甚至需要辯解的位置。
這種關係是不對等的。
也正是在這樣的經驗累積之中,我開始嘗試重新理解「對與錯」這件事。
有些事情,確實需要明確的界線。傷害他人、剝奪他人權利、或破壞基本的公平,這些行為之所以被稱為錯,是因為它們會對他人造成實質的影響。這樣的判斷,是為了讓人與人之間能夠共存,而不是互相壓迫。
但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事情,其實並不屬於對錯的範疇。
興趣、選擇、生活方式、價值取向,這些本來就應該是多元的。它們之間或許會有差異,甚至會讓人感到不習慣,但那不代表其中某一種就是錯的。
當這兩種不同性質的事情被混在一起時,問題就產生了。
我們開始用對待「傷害」的標準,去對待「差異」;用處理「不正義」的語氣,去處理「不一致」。久而久之,世界看起來就像只剩下一條正確的路,而所有偏離的人,都需要被拉回來。
而我,似乎就是那個經常被拉的人。
但走到現在,我慢慢有了一個比較清楚的位置。
也許我沒有辦法改變別人看世界的方式,但我可以開始分辨:什麼是真正涉及對錯的事情,什麼其實只是不同。當我不再把每一句「你這樣不對」都當成對自己的否定時,那些話的重量,似乎也開始變得沒有那麼壓迫。
或許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分辨誰對誰錯,而是承認——這個世界,本來就容得下不只一種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