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與進步的假象（一）

我與你是身處在同一個時代嗎？或許是，或許一點也不是。

如同現代許多人所持有的時間觀一樣，我曾經擁有一種樂觀精神，認為世界隨著時間變化的規律是正在朝向一個進步的未來，世界和社會將逐漸一步步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符合我們意願中所想的那個樣子（包含因此而一起變美好的我的個人生活），有些我們稱之為普世價值的理念是它演進的基調。

雖然總是會在很多很多時候，我們發現事情的進展看起來並非如此，但是只要把所謂「整體的」或「長期的」的概念放進我們的認知或期待之中時，這種樂觀和信心就能夠被重新再加強，既使沒有被加強，至少也是維持延續，而且是合情合理的延續。

在我接觸到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理論之後，這樣的觀點就更加確定了。原本是不明就裡的、模糊地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就有了理論作為它牢固的基石，它從只是普通而鬆散的習慣性想法，升級轉變成為某種具有哲學「真理」性質的觀點，再加上這個觀點一直以來也被自己周遭人們所普遍地認同、傳播，哲學理論和生活經驗便相互疊合了起來，彼此支持，產生強大的說服力量和權威性。

被說服了的我一邊繼續著強化自己的確信，一邊也為自己而感到慶幸和驕傲，閱讀理論帶來知識的力量，甚至是道德的力量，知道何謂正確，我正在行動的、前進的方向並非是不明就裡地盲目順應某種趨勢而已。站在知識和道德的巨人的肩膀上，我從人群脫穎而出，看得也更遠。

另一個使我相信未來與進步這兩者幾乎可以畫上等號的重要因素是─當時的我是年輕的，年輕的激情需要一個對象，這個對象若是能夠在心中喚起的意象越巨大、越可觀、越涵蓋所有，它就越能讓一顆靈魂心甘情願擁抱它。黑格爾的「絕對精神」、「世界精神」這些字詞就曾經令我著迷，儘管這是在十分有限的理解之下所產生的很美麗的無知。

「嶄新的生命將從過去的廢墟中誕生」，對同樣是年輕、新生的靈魂而言，把對於未來的想像和生命是如何地流逝的意義建立在這樣的一種描繪之上，它無疑就散發著絕對的吸引力，這其中充滿許多暗示，包含理性的與非理性的：如新與舊的對比、生殖和破壞糾纏在一起的欲望、世界規律的必然性、人類理性本身的完美認識、政治及權力或革命的合理性、滿是金色希望的未來、時間的征服、不斷上升的愉悅感（或尼采所說的力量感）及崇高廣闊的無限性等等。當然，並非所有的年輕人都擁有一顆激情的靈魂，很多人對此毫無所感。

未來就意味著進步和希望的時間觀被形塑出來的源頭可以往過去追溯到十八世紀歐洲的理性啟蒙革命，它隨著人類在科學上以及經濟上達到的成就，開始逐漸廣泛深入到人類知識的以及制度的各個層面，以某種普遍常識的樣貌，滲透結合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新的時代必然要取代舊的時代，自由的將取代極權的、幸福的將取代苦難的、正確的將取代錯誤的，道德的將取代不道德的，高貴的將取代卑微的等等諸如此類的信念，它概括來說便是「進步」將會取代一切所有它的反面事物，這一條時間的直線邁向的未來目的地是一個越來越合理、自由和幸福的世界。

理性啟蒙的思想家多多少少都把「完美」這項性質賦予人類的理性認識能力，而這種認識能力足以發現隱藏在萬物流變後面的「天意」是什麽，世界的、人類的、或甚野心更大的─發現宇宙的終極目標是什麽。人類不只是存在於時間裡面，人還能夠超越時間，靜觀默想世界的整體，消除具體事件之間糾纏複雜的亂象，從中抽取出一個超然的清晰規律，因此所謂的歷史就不是純粹意指著過去，它還包含著未來，也更屬於未來，歷史其實就是某個終極目的的自我實現的演進過程。

馬克思主義的基礎便是建立在歷史的發展本身具有內在的必然性之上，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裡開宗明義地斷言「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1]（由於這是一篇宣言，也就是一份大眾宣傳公關新聞稿，結論要先出現在論證之前自然是很正常的要求，不必符合嚴謹的推論格式），在馬克思看來，無產階級推翻資產階級是必然要實現的事情，它是歷史的終極目標，從古至今的所有社會事件其發生的原因和作用都是階級鬥爭，是一個逐步消彌私有制和無產階級專政的最後勝利的演變過程。

有趣的是，馬克思還特別強調自己所預先看見的未來並不是幻想，有別於之前的烏托邦社會主義僅是一些思想家們的理想和空談，缺乏實踐經驗作為實證基礎，馬克思相信自己理論是「科學社會主義」，而它的科學基礎便是階級鬥爭的歷史，無產階級的出現是它實踐的契機和徵兆。

因此，夾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的「現在」或「當下」，就具有極其重要的功能，每一個現在都是「歷史時刻」。歷史的演進方向是必然的，但是人的角色不是被動地等待這個結果到來，而是積極主動地以人的理性辨識它，以意志推動它、促成它的實現，排除所有阻擋歷史完成歷史自身目的的障礙。

一個人只要理解到自己是屬於這個偉大歷史進程的一分子，肩負實現進步的未來的使命，他就會察覺到一個新的時代正在召喚世人，並且給予世人向它前進的力量，所有的人都處在一個新與舊的轉折交替的時代，一個歷史的時刻。這種「感覺」的氛圍其實始終環繞著個人不間斷，媒體經常渲染某種危機意識：現在就是重要的選擇時刻，特別是在選舉期間。

──續「時代」與「進步」的假象（二）

[1] 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從封建社會的滅亡中產生出來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並沒有消滅階級對立。它只是用新的階級、新的壓迫條件、新的鬥爭形式代替了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