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關注此一議題,多少帶有回溯「信仰源流」的意味:一方面,是對台灣宗教史脈絡的追問;另一方面,也蘊含一份私人的致意——生命記憶中,那位曾啟蒙我、同時亦是我學生的修女;以及,為我兩個兒子接生的台中市惠華醫院某修女。
以下嘗試從歷史源流、制度實踐與文化精神三個層次,系統性地梳理天主教在台灣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其較少被量化、卻深具重量的文化意涵。
一、歷史源流:從海上傳教到制度扎根天主教與台灣的最早接觸,可追溯至十七世紀西班牙勢力進入北台灣之時。當時的傳教行動規模有限,且隨殖民體制的撤離而中斷,對本地社會的影響亦相對短暫。真正形成長期影響的階段,則是在清末以降,尤其是日治時期之後,才逐步展開。
關鍵的歷史轉折出現在二戰結束前後。1949 年前後,大批來自中國大陸的神父、修女與知識分子隨政權遷移來台,使天主教在台灣不再只是零星、個別的傳教活動,而是整套制度、教育理念與精神傳統的移入。這樣的轉入,恰與戰後台灣社會亟需重建教育、醫療與倫理秩序的歷史條件形成高度契合。
二、制度實踐:教育、醫療與社會服務
若要理解天主教在台灣的實際影響,其關鍵從來不在於信徒人數的多寡,而在於其制度型、長期性的公共貢獻。
1️⃣ 教育體系
多所天主教大學與中學,長期扮演著知識培育與人格陶成的雙重角色。以輔仁大學、靜宜大學等校為例,它們不僅是學術機構,也承載了「整全教育」(intellectual, moral, spiritual 並重)的教育理想。
尤值得一提的是,早期大量投入中等教育與高等教育基礎建設的修女們,其影響往往並不體現在宗教轉化的成果上,而是在於學術紀律、人格風範,以及對弱者與差異者的尊重。這樣的影響,往往潛移默化,卻深植人心——或許正是您個人記憶中,那位修女所留下的生命痕跡。
2️⃣ 醫療與照護
天主教醫療體系,特別是在花蓮及東部地區等資源相對匱乏之地,長期提供穩定而持續的服務。其醫療實踐尤為重視末期病人、身心障礙者與長期照護者,並非僅以「可治癒性」作為價值判準。
這類取向,深受天主教「人具有不可取代尊嚴」的神學人觀所影響,也使其醫療行動帶有明顯的倫理厚度。
3️⃣ 社會關懷
移工、原住民、貧困家庭與各類邊緣群體,長期以來皆是天主教社會參與的重點對象。這樣的關懷形式不喧嘩、不動員,卻極具持續性,也因此在台灣社會中形成一種低調而穩定的信任關係。
三、文化精神:少數者的見證倫理
在台灣的宗教生態中,天主教始終屬於少數信仰。然而,正因其少數性,其文化影響反而呈現出幾項耐人尋味的特質。
1️⃣非競爭型的宗教存在
相較於以信眾數量、香火規模或公共儀式聲量作為展現方式的宗教型態,天主教多半選擇一種長期陪伴式的存在——學校、醫院與修道院,往往靜默而穩定,卻持續運作。
2️⃣對「人」的高度重視
在一個容易以效率、功利與角色功能衡量人的社會中,天主教不斷提醒:人的價值,並不取決於其生產力、年齡或社會位置。也正因如此,即便信徒人數有所下降,其倫理語言仍能在公共討論中留下痕跡。
3️⃣與台灣宗教多元的互動
如之前提及的「跨宗教照顧」、「改信」或「由他宗機構承接照護」等案例,從天主教神學觀點看,未必全然構成背離;反而可視為臨終尊嚴、愛的實踐,以及人際托付的具體展現。這正反映出台灣宗教文化高度人情化、關係導向的一面。
四、當前處境:人數減少,影響未減
不可否認,天主教在台灣的名冊信徒數與神職人員人數,確實呈現下降趨勢;然而,若從文化與制度層面觀察,其影響力並未隨之萎縮。
原因在於:天主教的影響並不依賴大量皈依者的累積;它更像一種價值底層結構,滲入教育、醫療與公共倫理之中。許多深受其影響者,未必自稱信徒,卻在行事風格、生命態度與價值判斷上,承襲其精神。
五、小結|一條不喧嘩的文化伏流
天主教在台灣,並非一個聲量龐大的宗教共同體,而更像一條安靜而持久的文化伏流。它以修女的身影、教師的身教、醫療人員的耐心,以及對「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善待」的堅持,默默參與台灣的現代化進程。
或許正因如此,當回望那位修女的啟蒙時,所感受到的並非教義的重量,而是一道人格的充光。而這正是天主教在台灣最深遠、也最難以量化的影響。

台中市雙十路法蒂瑪聖母堂(我的信仰啟蒙地)當時本堂神父:陸道通神父

財團法人天主教會臺中教區附設臺灣省私立慈愛教養院 (曾互動的天主教教養機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