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流氓,你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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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古拉夫課輔班的孩子們,大部分家庭的狀況不是那麼穩定,低收入戶、父母離異、隔代教養……等等的問題。

和平地孩子們的差異有許多,先說在「表達」的部分(這只是冰山一角),他們很大方,不管是和同學或是老師,大概也是因為,彼此的住家就在隔壁,從小看著對方長大,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但是,每一天,不誇張,都有小朋友在哭,百分之九十都是因為和同儕之間起的衝突,他們對彼此間講話的方式很不客氣,常常玩一玩就吵架(雖然想想小時候生長在鄉下的我也是這樣)。

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故事,來自不同的背景,有著不同的特質……,而這些不同的狀況,也訓練著我的應變能力,不能用平地人的方式和他們對話,那是一種心態也要跟著調整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教育』最美之處;此外,老師的話語其實是很有影響力的,尤其部落的小朋友,除了家裡就是學校了,每一天,他們的生活圈,所面對的人、事、物就是這些(一同班就是六年,甚至九年)。

這也延伸出另一個問題(這是和我Home媽的姪女聊天時,她提到的):我們大多數的人,可以在A團體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在B團體扮演另外一種角色……,而這樣的情況下,造就我們可以在不同的環境下,獲得自信和成就感,同時也不斷調整自己,尋找角色的定位,以我的例子來說:在我國小三、四年級時,很霸道又自卑,加上當時做了那種“讓媽媽跑來學校”的事情(請自行想像),但是後來五年級重新分班,於是我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當我開始「改變」的時候,我身處的環境,並不會繼續認定李依蓮就是這樣的人,因為她們並不認識原本的我;換句話說:如果這個小朋友在國小一年級就被排擠,在僅有的環境下(尤其孩子們也還不太成熟),他更需要一個願意相信他的聲音,一個願意陪伴他改變、成長的人。

常常和我的Home Mom談到課輔班的狀況,她總是說其實,在部落的孩子們,大部分需要的不是物質,因為她們已經有太多太多了,甚至還不會好好珍惜,還會挑惕(當然還是會有需要的時候),但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陪伴。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二年級小男孩,從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很心疼他。他像刺蝟一樣,當和他人起衝突的時候,就會很爆走,一副要揍對方的樣子(甚至已經扭打成一團了),口裡總是嚷嚷著要殺死那些欺負他的人、把誰誰誰打在地板上;如果老師來阻止他就會跑開,跑得遠遠的,然後說:反正我都會被欺負、反正沒有人喜歡我,然後說自己要當流氓。(他都是給舅媽照顧的,他覺得爸爸媽媽不愛他,也不要他。)

第一次接觸他,是主任把他放在我旁邊,然後他一直不好好寫作業,一直亂吼亂叫,已經大聲到影響其他同學了,一開始,我仍然很溫柔地提醒他開始寫作業,也告訴他趕快寫完就可以出去玩了等等的;但是到後來,已經太誇張了,完全把我的提醒當耳邊風,然後好幾位同學反應要把他送到主任那裡去(主任就是我Home Mom,也是這邊最兇的老師)

:「好了,小杰寫作業囉,我很不想生氣,請你坐好可以嗎?」
:(停一下,然後又繼續亂吼亂叫)
(小杰為化名)

陸陸續續一些小朋友寫完了,我開始幫他們看作業,然後他變本加厲,瘋瘋癲癲的喊著、演著:「我憑什麼要上課?我憑什麼要在這裡?我憑什麼要寫作業?」(我想他的意思是:“我為什麼要上課?為什麼要寫作業?” ,因為低年級的他們有時候表達會用錯詞彙) 然後其他小朋友看到他這樣,就開始覺得很有趣,一直笑。

「我到底為什麼要去學校?為什麼要這麼早起床?五點就起床!還用冷水洗!那個水多冰啊!連狗都要欺負我!」

我不再講話,改著那些寫完的作業,一方面希望他們有感受到依蓮老師生氣,然後會提醒彼此說:“好了啦,老師在生氣了!”;另一方面其實我很無力,因為我知道再怎麼樣兇,只能是壓抑住他現在的不安,

只會讓他「害怕」依蓮老師,而不是『信任』依蓮老師,已經夠多人罵他了,不必再有更多的聲音指責他。

無能為力,我禱告著,不知所措,聽著他說的每句話,字字刺入我的心,我不是生氣他不寫作業,我更在乎他的感受,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的情緒這麼不安定,當下的心情很難受。

我也不想把他送到主任那裡去,因為第一,這樣孩子們會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老師沒有能力,可以為他們解決問題(當然如果我們真的不會,“老師”也是人,也是在學習的,應該要坦然接受自己的不足,只是當時的情況,我的判斷是:不該讓這挑戰成為我逃避的理由);其次是,要是我把他送去,只會讓他更有“反正老師不要我”的感受,目前的他都已經呈現半自我放棄的狀態了,怎麼能夠!

於是我一語不發的走出教室,讓自己好好的冷靜一下,走到對面的教室,和主任拿削鉛筆機,再一次,小小期待:他們可以感受到依蓮老師的生氣,然後會提醒彼此說:“ 好了啦,老師在生氣了!”

走回去之後,果然有一些尊重,大概是片刻的安靜(持續了3分鐘吧😊…),又開始天下大亂。
:「好了,小杰寫作業了!」
:『不要』
:「那你現在想要做什麼?」
:『出去玩』
:「好,走!」(我就站起來)
:(愣了一下,看著我,想說這個老師要幹嘛)
:「走啦,我們去散步」
(然後他又扭扭捏捏的不要,小孩子的心也是海底針?? 不管啦,我就把他半抱半拖地拉出去了)(感謝主的是,當時其他小朋友大部分都寫完了……)

到外面之後,我就蹲下來,看著他。(對話如下,不過有些細節就沒打出來了)

:「小杰,其實我都有聽到你在喊的,老師已經不是生氣了,我覺得很難過,你一定很生氣,有很多委屈……。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不要把你送到主任那裡嗎?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依蓮老師不要你……,我沒有不要你,我很愛你,我知道你不是壞孩子,你是很棒的,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說,哇,小杰怎麼這麼厲害,一接球就把人家接殺出局,一踢就是全壘打……,你真的很棒!」(我真的是發自內心的讚美他!他玩足壘球的樣子真的很帥!)

我問他爲什麼不想上學,他說因為誰誰誰都會欺負他,然後他想要當流氓,這樣就可以報仇了什麼的……。(說話的同時,淚水也在眼眶打轉)後來我又再一次提醒他,那些他生命中美好的特質,如果去當流氓太可惜了。

:「你不是流氓,你很棒,知道嗎?」
:(點點頭)
:「姊姊抱一下」

隔天,又有人欺負他了,他又要衝去打人了,這一次主任在場就把他抱出去,過沒多久,主任請我出去陪他,但是在情緒當下,我還是要用盡全部力氣才能抱緊他,才不會讓他跑回去教室把哪個某某誰給打傷。主任問他,那依蓮老師在這裡陪你好不好,本來是兇狠的臉,就不小心靦腆的笑了出來(我整個融化💦)然後我問他,那小杰你可不可以在這裡陪我?於是我又半抱半拖帶他去“散步”了。

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龐,生氣又委屈,可以感受得到那些挫敗感和不被肯定,逐漸要漫延他的心,一步步摧毀他的自信心,然後,聽他再解釋一次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我也接著問他今天,在學校還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他說的都是難過的,所以我問他有沒有讓他開心的事情?他說忘記了,於是我告訴他下次要記得,這樣才可以跟我分享,他就點點頭(主要是因為我也想藉此讓他可以學習:不要一直看那些不好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即便他的處境真的不太好。)

然後我拿乳液幫他擦臉、手、腳,都已經乾到要龜裂了,很心疼。然後,我握著他那雙小小、黝黑的手,告訴他:「這雙手,多麽漂亮⋯⋯,你看這雙手,是上帝創造的手,是接殺出局許多打者的手,是一次次擊出全壘打的手,是能夠領導大家的手,是可以幫助許多人的手……,如果用來打人的話,就太可惜了,而且,(指著他的心)你自己也會很難過,很受傷的,知道嗎?」(他又點點頭)

:「下次如果有人又欺負你,可不可以先告訴姊姊?可不可以不要先跑去打他們?把他們揍到地上?」
:(很靦腆的笑,點點頭)
我告訴他我很想聽他分享,不管是難過的,委屈的,開心的……。
在這裡說明小小一下:其實他們很常彼此發生衝突,所以我們都會停下來,要他們好好道歉、處理,然後和好的時候要握手+抱抱。

這條漫漫山路,再走上去,是崎嶇,是蜿蜒,是寒風刺骨,是大雨滂沱,是不捨,是心疼,是不被允許滴落的眼淚,是沒有被傾聽的心⋯。

#你不是流氓 #我在乎 #那些沒有被聽懂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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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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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後,在原鄉教育領域打滾,斷斷續續迄今走過了五個年頭,這個系列紀錄了在服務過程中的各種反思,希望能和各位教育工作者產生共鳴,也透過這個視角,讓各位讀者窺探偏鄉教育系統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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