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墮胎、不支持同性婚姻還公開嗆聲,就不能當醫師?澳洲的案例即將宣判,吸引來自全世界的關注。

歐美國家多年來追求「政治正確」,強調「多元、平等、包容(簡稱DEI)」,對弱勢與少數族群的處境與地位提昇,帶來無數的正面影響。但,物極必反,過度強調DEI、動輒「取消」被指控對象帶來的反感,成為讓美國總統川普重返執政的一道助力。
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美國大企業紛紛取消DEI政策。這時正好有研究指出,企業員工接受DEI訓練後,會增加對被指控族群的敵意與攻擊性。在澳洲傑瑞思・科克(Jereth Kok)醫師吊銷執照事件裡,我們就能見到這種強烈的「希望對方在公眾眼前消失、永遠失去工作」的強烈執念。因為兩個匿名檢舉,科克醫師已經五年無法工作
許多台灣醫師並不曉得,我們對「專業倫理」的約束,是遠遠不及歐美國家。在醫療行為以外的倫理要求,台灣與歐美國家是兩個極端。科克醫師的遭遇,就是清楚的案例:同樣的事情,在台灣絕對不會發生。歐美國家在DEI與取消文化,恐怕是走得太快太遠,走過頭了。
事情要從二〇一八年十二月講起。當時37歲的科克醫師在耶誕節前收到一封信件,才知道因為有人匿名投訴,從三月起就有一批人持續調查他的網路言行。二〇一九年初,又出現一封匿名投訴。這時醫療委員會快速判決,他的醫師執照被註銷,而且可能會無法恢復執業。
做決定的是「澳洲健康從業人員管理局」(Australian Health Practitioner Regulation Agency),簡稱AHPRA。AHPRA判決科克醫師如果要重回醫療工作,要先接受倫理教育,然後重新申請會員資格、重新培訓、重新找到接受他來工作的診所。
科克醫師認為這跟吊銷執照沒什麼差別,不願意接受,決定上訴。法律程序漫長,這五年多來,科克醫師無法工作,沒有收入,只為爭一口氣。原本二〇二四年底要做最後判決,現在又延到二〇二五年初。
在科克醫師收到email時,已經有好幾位醫師因為類似案例,被AHPRA處分。受調查必然承受龐大心理壓力,而且程序漫長、來回詢問。所以從二〇一八年一月,到二〇二一年十二月這段期間,共有20位被AHPRA調查的醫療人員自殺、自殘或嘗試自殺。
極端保守派基督徒,說出心聲就無法當醫師
多數台灣醫師,尤其是年輕一輩的醫師,如果看到科克醫師的網路發言,可能心裡會不太舒服,或許會有不少人跟他「解除臉友」、或是選擇「封鎖」。但我們並不會跟衛生局或醫師公會檢舉這樣的醫師,因為我們認為這是「言論自由」,不影響醫師的專業能力。
科克醫師在網路上說了什麼?分享了什麼?就像台灣反墮胎反同婚的保守派基督徒與天主教徒,他在「限制朋友與『朋友的朋友』觀看」的臉書,以及保守派基督徒的網站上,不斷地說了一些話,例如:
他認為AZ疫苗製作過程中使用了來自墮胎胎兒的原料,這是來自「被謀殺的人的褻瀆」(反墮胎的人認為胎兒被謀殺了)。
他認為澳洲援助非洲的家庭計畫,包括避孕與墮胎,是一種種族滅絕,而發表嘲諷的言論。
他形容進行墮胎的醫師為「屠夫」,認為「醫師大規模屠殺嬰兒」。
他反對同性家庭,認為同性家庭裡的小孩生長環境不健全,是在「虐待兒童」。
他反對替跨性別人士(尤其青少年)動手術,認為動手術的醫師是「參與殘害行為的騙子」。
他大量轉載美國極端保守派網站《巴比倫蜜蜂》(The Babylon Bee)上的激烈言論。
科克醫師承認,他的言論的確會冒犯到一些人,但他認為這是言論自由。
他說,如果有其他醫師說「基督徒是垃圾、應該被關進監獄,把他們小孩帶走重新教育」,他會覺得被冒犯,但他不覺得要因為這些醫師侮辱人就剝奪他們行醫的資格。
人的一生,有多少個五年
AHPRA在澳洲各界引發的最大反彈,來自於即使科克醫師承諾刪除所有網路發言,並且不再發表爭議言論,仍然不同意先讓科克醫師復職。
因為,醫療委員會認為,根本問題在於科克醫師的人格、價值觀和觀點,而且他可能已經向來診的患者表達了什麼看法。
也就是說,除非科克醫師重新接受訓練、接受「再教育」,否則他不能再當醫師。
然後,相關的調查、仲裁,一拖就是五年,科克醫師都不能進行醫療工作。
AHPRA花了6000澳元蒐集、分析科克醫師的網路發言,但完全沒有調查科克醫師的病人是否曾遭遇任何不當對待。
科克醫師當家庭醫師多年,從來沒有病人投訴他的記錄。
在一項調查裡,有52%的澳洲醫師對AHPRA反感,只有35%表達支持。
當然,如果有一個組織,常常要盯緊你的一言一行,隨時準備讓你無法工作,你通常不會喜歡他們。
看了科克醫師的故事,我想多數台灣醫師的想法是:警告、懲戒也就夠了,有必要搞到不能當醫生嗎?
「取消文化」背後的心理陰影
在加拿大,有一位年輕醫師只不過在「以哈戰爭」時,發表反駁西方主流論述的文字,匿名檢舉信件就紛紛出現,他也被迫暫停醫療工作一段時間。這在台灣難以想像,我們的政治網紅醫師彼此攻擊、控告,但沒有人----包括網路上的支持群眾,會去主張要吊銷哪位醫師的執照。
在科克醫師事件裡,支持他的群眾說:澳洲犯下強姦罪的醫師,服刑後還是可以繼續行醫。科克醫師基於信仰,發表了傷害醫師專業形象的言論,受到的懲戒卻比強姦人的醫師還重。
缺乏「行會」的傳統,或許加上一些「差不多先生」的民族性,台灣各專業領域的「專業倫理」,的確是不如歐美國家嚴謹。不過,當歐美的專業倫理跟「取消文化」結合,專業人員動輒面臨檢舉、有可能檢舉之後就會暫停或喪失專業資格,然後檢舉你的,往往是醫療界的同事、朋友、臉友。這時,我們又會鬆一口氣,還好台灣沒有走得那麼前進。
台灣醫療界對專業倫理的認知與提升,的確還有許多進步空間。不過,在推動改革之前,先看看歐美國家的爭議案件,也能幫助我們別太躁進,外國的月亮不見得都比較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