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在八到十一世紀之間，是否出現了類似於西歐的「封建貴族」？這可能是拜占庭研究中頗受爭議的題目之一。
傳統上一大看法認為，隨著七世紀以降，拜占庭設立了兵農合一的「軍區制」（Themes），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逐漸出現世代掌權的軍事豪族。這些豪族執掌兵權，又大量併吞原屬國家、小農的土地，世代傳承，侵蝕了中央政府在地方上的權力，從九、十世紀以來，變相成為了拜占庭版的「封建貴族」。
若干著名的軍事家族，例如福卡斯（Phocas）、杜卡斯（Doukas）等等，即其案例，而其完全具體化之成果，即為軍事豪族之一的科穆寧創建百餘年的科穆寧王朝。
對此，芝加哥大學的Anthony Kaldellis則在2017年的專著《金流血河：拜占庭的崛起與沒落，955年至第一次十字軍》（Streams of Gold, Rivers of Blood: The Rise and Fall of Byzantium, 955 A.D. to the First Crusade）提出質疑，理據如下：
首先，Kaldellis認為，提出「拜占庭封建化」之論點，乃是二十世紀時，受到西歐學風影響，想當然耳地把「封建」但作是中世紀社會必經之過程，而未加深思地套用在拜占庭身上的結果。
實際上，Kaldellis並沒有找到，史料中有大量的證據，足以支持拜占庭的邊境區域，在這段時間，出現了足以威脅中央政府的長期豪族。
例如，過往有些學者聲稱，在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中葉，存在一個能夠在體制外、靠著地產和個人私兵，擊垮中央的軍事貴族集團。
Kaldellis則指出，這些叛亂軍事集團，史料中能看到的是他們為「制度內叛亂的軍官」，主要倚靠「制度內轄屬於他們的軍隊」，實則無從確認他們的家族、私產能為其叛亂提供多少倚仗。
又如，儘管許多學者聲稱，在九世紀到十一世紀中葉之間，大量的地主貴族侵吞地產而能世代傳承，Kaldellis則駁斥說，除了一些靠不住的文學性描述外，根本無從確認土地兼併的規模與過程。Kaldellis反而假設，真正在侵吞地產的恐怕是教會與修院，而不是他們講的「軍事豪族」。
現行得經研究的史料如此之少，能支撐拜占庭封建化的證據如此稀薄，以至於Kaldellis嘲笑道，如果是社會科學家看到，估計會大吃一驚，想道拜占庭學者居然敢在如此薄弱的基礎下，提出「封建化」的論述。
就Kaldellis的論點來說，「封建制度」實在是沒有必要存在的切入視角。為什麼要預設拜占庭必然會存在跟西歐一樣的歷史進程呢？何況從二十世紀以來，是否存在「典型之封建制度」？那也是西歐中世紀學者在激辯、乃至提議放棄的問題。
就我一個業餘人士來說，Kaldellis在其著作中的質疑簡短而有力，不過還是得讓風再飛一會。學術界標新立異之論點本就每年每月都再出現，而本書出版不過八年之前，學術界其他人看法如何，那還得再看更多研究。
如果順著Kaldellis的質疑，我們其實會得出兩個完全不同面貌的中世紀東羅馬帝國：
一個是Kaldellis支持的，依然十分官僚化、集權化，皇帝與教會和官僚集團存在張力的集權帝國——某種程度上，同代最像的政體就是北宋吧。
另一個則是許多過往學者擘畫出來、雖有官僚制度之影子，但卻逐漸鬆散下來，君士坦丁堡與地方非正式化的軍事貴族間存在張力的封建帝國——不太適當的比喻是，有如不久後神聖羅馬帝國的威力加強版。
至於哪種樣貌才是真實的中世紀東羅馬？就得看這些專家們彼此打一架之後結果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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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巴西爾二世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Basilios II.jpg"
資料來源：
Anthony Kaldellis, "Streams of Gold, Rivers of BLood: The Rise and Fall of Byzantium, 955A.D. to the First Crusa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