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發展經濟學家，遇到的天字第一條問題，便是人類為何需要發展。人類為何要提升收入？難道有錢可以讓我們變得更幸福嗎？
雖然站在經濟成長的觀點來看，臺灣人雖然整天都還是過得很不爽，但跟戰後初期的物質生活相比，臺灣人的生活提升了很多，而且臺灣人每天都在想著賺更多的錢，我覺得大部份臺灣人心裡應該是支持「收入越高越幸福」的假說。
然而這樣子的說法，在過去半世紀，其實是受了不少批評。比方說，1972年，不丹國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ck）提出了一個叫做國民幸福總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縮寫GNH）的術語，用來指導國家的發展，而人們也常常說像不丹等小國，雖然貧窮，人民卻快樂、幸福、知足。
然而，不丹人民真的是這樣想嗎？從1970年代以降，便有大量的經濟學研究在談相關的議題，也是最早關於「貧窮心理學」的文獻。
在最近的一篇論文，由 Johannes Haushofer 與 Daniel Salicath 撰寫，整理了近年關於貧窮與心理之間相互作用的研究，探討心理機制，是否可能形成一種自我強化的貧窮迴路，使貧窮延續不止。作者認為，若要理解貧窮心理學，必須同時關注三點：一是收入與幸福感的因果關係、二則是經濟匱乏與壓力對經濟決策的影響，三則是心理干預能否改善經濟行為與福祉。
本文則是針對第一點進來討論：究竟收入與幸福感是否存在因果關係？
重要概念的基本定義
何為幸福？
在跟著Johannes Haushofer 與 Daniel Salicath一起回顧近年的文獻之前，我認為必須先把兩個重要的觀念先講清楚：此處指的幸福感跟因果關係是什麼？
幸福感或快樂感，在相關文獻的所測量，乃是「由受訪者所宣稱的主觀幸福感」（Self-Reported Subjective Well-Being）。主觀幸福感從三大維度來論，又分為情感（Affection, 一種享樂性衡量）、生活滿意度（Satisfication，是一種認知衡量），以及很難翻譯的「以卓越或美德為基礎的幸福」（Eudaimonia，只滿足了某種存在意義與目的感下而得到的幸福，理論可以追到亞理斯多德對幸福的定義）。許多研究在設計問卷時，不免可能只側重其中幾個維度，所以這些「幸福」是由研究者問出來的，自然也有問卷設計的一些天然侷限，如效度、信度等問題。大部份的研究，其實都相對側重第二個指標，即生活滿意度相關的問題。
何為因果？
此處的因果關係，則是指在統計上的因果推斷，也就是「潛在結果模型」（Potential Outcome Model」下的因果關係，又稱Rubin Causal Model。哲學上對於因果的定義有很多種，此處所探討的，則是經濟學跟統計學上最常見的因果觀念。
收入高等於越幸福嗎？
答案是：Yes。
1970年代以來，由心理學家率其風氣，透過以Likert scale（李克特量表）為主的問卷，跨國追蹤人民的幸福和快樂程度，當中一位經濟學家Richard Ainley Easterlin將相關的跨國指標和各國的GDP跑了相關性檢定，發現了奇怪的現象：給定一個國家之內，收入上升會提升幸福，但在跨國比較時，富國的人未必有比窮國的人感到幸福。這便是有名的「伊斯特林悖論」。
然而，近年的研究卻發現，這悖論主要是由統計誤差所造成。根據Stevenson and Wolfers (2008); Sacks et al. (2010, 2012); Stevenson and Wolfers (2013)的新研究，在搜集更多的數據進行跨國比較後，富國的人還是比窮國的人容易說感到快樂跟幸福，甚至在Easterlin原本的資料裡，這統計關聯就存在，只是在1970年代的研究樣本裡，國家樣本數太小，所以跑不出統計顯著性。
近年的研究更發現，預測幸福感最好的經濟指標，是GDP成長，而非是GDP的存量。
田野實驗證實因果關係
相關不必然代表因果，但近年的研究還利用了RCT(隨機控制試驗）的田野實驗，證實了其因果。
近年的RCT現金轉移實驗，讓我們可以做樣本較大的統合分析（Meta-analysis)，這些實驗結果，便提供了直接的因果證據。
根據經濟學家們在各個發展國家做的數十個現金移轉實驗（＝發錢實驗），McGuire et al. (2022)發現，平均來說，每得到六百至一千美元的現金移轉，家庭兩年內生活滿意度提高約0.1個標準差。轉移金額越大，幸福感越明顯，但隨時間會減弱。
除此之外，部分研究亦顯示，現金轉移甚至可降低自殺率與皮質醇（Cortisol）等壓力荷爾蒙的水準。
人會感覺到錢太多所以幸福感遞減嗎？
至於「收入->幸福」的效果，是否會隨收入增加，而產生邊際效益遞減？
有一派經濟學家（如Rafael Di Tella & Robert MacCulloch）認為，錢這種東西是一種Step Function：錢對幸福感的激增，來自於第一階段滿足了某些基本需求，一旦這些需求被滿足了，收入增加對幸福感的效果就會開始遞減。
簡單來說，遞減論者在問的是：大家會不會覺得錢賺太多了，錢就不香了？這方面的研究有爭議：在美國，幸福與生活滿意度在高收入階層仍持續上升。
在國際比較中，若以情緒性幸福衡量，有些北歐國家（瑞典）在極高收入後可能會趨緩。比方說，有一篇文章利用瑞典的樂透得獎者的資料，發現在瑞典中樂透後，收入對「生活滿足感」的影響大幅上升，但對「心理健康」比方說會不會有精神疾病，則似乎沒什麼影響。
這回到一開始的定義問題：什麼是幸福？什麼是快樂？人是很複雜的動物，而幸福跟快樂有很多面向。但不管如何，從既有的研究來看，收入越高，人生的滿足感就越高，但是不是會因此在其他面向上(如是否覺得自己有自我實現、是否常常保持心情正向等等），倒不一定。
不患寡而患不均，相對收入也扮演重要角色：低於同儕的收入會降低幸福感，不過，隨機化現金轉移計畫未必產生負面外溢，有些甚至帶來社區層面的正面效果，這主要是因為發現金到地方社區，可能也讓當地經濟變得更活絡起來。
結語
開始提到，1972年，不丹國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提出了一個叫做國民幸福總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縮寫GNH）的術語，這概念在2012年開花結果，是年，聯合國召開了一個高級別會議，主題是「安樂與幸福：定義一種新的經濟模式」。這次會議由時任秘書長潘基文及不丹總理吉格梅·廷里共同擔任主席，不丹成為了《全球幸福指數報告》的倡導者，並且最先提出了幸福總值的概念。
不過在這報告裡，不丹的排名是多少名呢？
非常弔詭地，不丹近年來沒有參加全球幸福指數的排名裡，所以只有早期的資料：
以不丹來說，平均排名全世界第九十，一度高到第79名，但排名最低的時候則掉到第97名。收入高等於越幸福嗎？從不丹的例子來看，答案仍然是：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