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主權授權到市場完整性的全球重構
【國際專題】
自願碳市場（Voluntary Carbon Market, VCM）過去十年成長迅猛，卻也跌入信任低谷。虛假減排、重複計帳、數據不透明，讓「VCC」（自願碳信用）這個名詞幾乎成了漂綠代名詞。
但就在市場信譽幾乎崩塌之際，《巴黎協定》第六條（Article 6）下的新機制——
PACM（Paris Agreement Crediting Mechanism） 正悄悄重塑整個遊戲規則。這場變革的核心不只是技術升級，而是一場信任重建運動。
它讓碳信用重新回歸主權會計與國際法框架；
也讓自願市場必須面對一個根本問題——
在主權法治與完整性審查並行的時代，VCC 該如何被重新信任？
一、信任崩塌的十年
過去的自願碳市場像個百花齊放的自由地帶。
企業可以購買任何經認證的碳信用，從避免砍伐到植樹造林，
再到改良廚灶或沼氣回收，幾乎都能成為抵換憑證。
然而繁榮的背後，是標準混亂與監管缺席。
不同平台、不同方法學、不同驗證者，使同一噸碳可能被多方重複計入。
2022 年起，《衛報》與《華盛頓郵報》等媒體連續揭露
部分 REDD+ 專案存在「高達 90% 無效」的減排估算，
讓市場信譽瞬間崩潰。
Verra、Gold Standard 等機構被迫全面檢討方法學，
而投資人與企業買家也開始撤離。
自願市場陷入一種矛盾：
它最自由，也最脆弱；
最能動員資金，也最容易被質疑。
當「信任」成為稀缺資源，
世界便開始尋找一套能夠同時被政府、企業與公眾接受的共通語。
二、PACM：信任的主權化
這套語言，正是 PACM。
根據《巴黎協定》第六條，國際氣候合作分為三個模式：
- 第 6.2 條：國與國之間的減量轉移（ITMOs）；
- 第 6.4 條：由聯合國監管的碳信用機制（PACM）；
- 第 6.8 條：非市場合作（政策或技術支援）。
其中，PACM 是唯一由 UNFCCC 直接管理的全球碳信用機制，
所核發的信用稱為 A6.4ER（Article 6.4 Emission Reductions），
每一張都必須經「主權授權」（LoA）與「對應調整」（CA）後登錄帳本。
LoA（Letter of Authorization）是主辦國政府的正式許可，
確認該信用可用於國際轉移或企業抵換；
CA（Corresponding Adjustment）則確保帳務對應，
一旦轉出信用，主辦國必須在其國家貢獻目標（NDC）帳上扣除同等減量。
這套設計讓「雙重計帳」失去空間，也讓每一噸碳都具法律身分。
換言之，PACM 把碳信用從市場商品升格為「主權會計單位」。
三、碳市場發展聯盟：制度接軌的起點
2024 年 COP30 大會上，五國政府——法國、肯亞、新加坡、英國與巴拿馬——
共同成立了 碳市場發展聯盟（Coalition to Grow Carbon Markets），
並發布《Shared Principles for Growing High-Integrity Use of Carbon Credits》。
這份「共享原則」的意義深遠：
它是自願市場第一次有了政府背書的共同規則。
文件列出六大原則，旨在讓企業使用碳信用的行為，
能直接對齊《巴黎協定》第六條的完整性要求。
這六大原則分別是：
- 補充減碳，不得替代。
企業必須先減排，僅以碳信用補償無法避免的殘餘排放。 - 環境與社會品質。
信用必須具真實性、永久性、額外性與共益保障。 - 公平定價與創益分配。
碳收益應回饋當地社群與東道國。 - 揭露與資訊透明。
所有信用須揭露來源、LoA、CA、退役紀錄與方法學。 - 基於證據的主張。
所有「碳中和」或「淨零」宣稱都需有可查證數據。 - 政策支持與國際協同。
政府應建立跨境互認與授權程序， 確保市場與主權帳本的一致性。
這不是口號，而是一份可執行的制度 API。
它讓自願市場第一次「插上主權帳本的電源」。
四、ICVCM 與 IETA：信任的兩道防火牆
若 PACM 是頂層主權架構，那 ICVCM 與 IETA 則是市場信任的兩道防火牆。
ICVCM（Integrity Council for the Voluntary Carbon Market）
在 2023 年發布「核心碳原則（Core Carbon Principles, CCPs）」：
這是自願碳信用的品質標章制度。
任何信用若欲被視為高完整性，
必須符合五項條件：額外性、永久性、準確量化、無雙重計帳與社會共益。
ICVCM 同時聲明，CCPs 與 Article 6 機制「完全相容且互補」。
IETA（國際碳交易協會）
則負責使用端的規範。
其 2025 年新版《高完整性碳信用使用指南》要求企業：
「先減後抵、僅用高品質信用、揭露透明、避免雙重主張」，
並建議企業僅採用具政府授權與第三方核證的信用。
兩者形成「上游品質認定 + 下游誠信使用」的雙保險機制，
為市場信任重建奠定制度基礎。
五、從 NGO 到政府：自願市場的主權化
碳市場發展聯盟的出現，
象徵一場權力重分配。
過去十年，碳市場由 NGO、認證機構與企業主導；
如今，主權國家重新成為制度中心。
法國與新加坡宣布建立國家層級的碳信用透明登錄平台；
肯亞與巴拿馬規定所有專案必須登錄國家帳本；
英國則啟動企業與 ETS 對接實驗。
這些舉措標誌著一個時代轉向：
碳信用不再是 NGO 的公益產物，
而是主權治理的組成部分。
六、國際規範的整合：從 ISO 到 IFRS
高完整性不僅存在於氣候政策，也進入企業規則。
ISO 14068-1（2023） 明訂：
碳中和應遵循「減量優先、移除優於抵換」的金字塔原則；
所有中和主張必須以經核證之高品質信用補足殘餘排放。
IFRS S2（2023） 則要求企業揭露碳信用的來源、比例、驗證機構、
以及是否具 LoA 與對應調整。
這讓碳信用正式進入財報審核範疇。
CORSIA（國際民航組織）、IMO（國際海事組織）
分別於航空與航運建立「合格信用」制度，
僅接受經評估符合完整性標準的額度。
SBTi（科學基礎減碳倡議） 2025 草案中更明確規定：
碳信用只能用於補足無法避免的殘餘排放，
並須符合 ICVCM CCP 標準。
這些制度共同把「完整性」變成橫跨法律、會計與行業的共同詞彙。
七、科技巨頭的實踐：信任的供應鏈
蘋果（Apple）在 2030 淨零戰略中，
明定僅可使用高品質「碳移除信用」補償殘餘排放，
並公開所有退役編號與專案資料。
微軟（Microsoft）早在 2020 年便停止購買減排型信用，
僅採購移除型信用，成立「碳移除投資組合」。
Google 投資印度生物炭專案十萬噸信用，
以「早期採購」方式支持可擴展移除技術。
Meta 與巴西 BTG 銀行簽下 390 萬張森林碳信用合約，
並發起 Symbiosis 聯盟共同開發自然移除項目。
Amazon 則明確規定：碳信用不列入其 SBTi 目標，
僅用於森林與移除投資，
並在 Sustainability Exchange 平台要求供應商公開信用來源與 LoA 狀態。
這些公司以行動展示：
高完整性不是道德選項，而是商業門檻。
八、VCC 的轉型：從漂綠工具到信任憑證
根據 ICROA 最佳實務準則 v2.6.2，
VCC 若要被納入淨零或 ESG 報告，
必須具備三項條件：
- 來源獲得主權授權 （LoA）；
- 完成對應調整 （CA）；
- 通過 ICVCM 核心碳原則 （CCPs）審核。
具備上述條件的 VCC 即可被視為 Article 6.2 可對帳單位（ITMO）。
這使 VCC 從 NGO 時代的「象徵性抵換」，
轉化為可登錄、可審計、可交易的「信任資產」。
PACM 提供了這個升級管道。
它不是要取代自願市場，而是要「主權化」它。
九、制度金字塔：完整性的架構
全球碳市場正在形成一個三層金字塔：
頂層： PACM —— 主權帳本與對應調整；
中層： ICVCM + IETA + 碳市場發展聯盟 —— 品質、行為與政策框架；
底層： ISO、IFRS、SBTi —— 企業會計與揭露規則。
在這套體系中，
「唯一性」決定了完整性，
「完整性」決定了市場信任。
每一噸碳都必須能被追蹤、對帳、驗證。
信任，終於被制度化。
十、讓碳重新值得被相信
PACM 開啟的不只是技術新紀元，更是一場信任革命。
它讓碳信用從自願宣稱走向國際法、從市場工具走向主權資產。
碳市場發展聯盟的六大原則，
ICVCM 的品質標章，
IETA 的行為指南，
再加上 ISO、IFRS 等國際規範，
共同構築了一座完整性金字塔。
在這座金字塔中，VCC 不再是被動的象徵，而是主動的承諾。
它能被核查、被對帳、被信任。
信任成了新的氣候貨幣。
唯有這樣的市場，才配得上「巴黎協定時代」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