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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難具體描述,卻又無時無刻不存在於生活背景雜訊之中。簡單來說,就是感覺反應變快了,對於訊息的捕捉能力變得異常敏銳。可能在滑手機的瞬間,就能判斷出一條新聞是否有價值;或者在看盤的幾秒鐘內,就能精準抓到市場情緒的波動。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敏捷,像是裝上了資訊的高速馬達。
但與此同時,也發現自己正在失去某種能力。那種能夠在一個安靜的午後,不受干擾地讀完一本長篇小說的能力;或者在沒有任何背景音樂與通知聲響的情況下,專注推導一個複雜邏輯的能力,似乎正在急速衰退。
只要靜下來超過十分鐘,手就會不自覺地想去摸手機,大腦開始出現一種類似戒斷反應的騷動。
很多人會把這種現象歸咎於意志力薄弱,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年紀增長而導致大腦退化。這種集體性的認知焦慮,幾乎成了現代人普遍的隱疾。害怕自己正在變笨,害怕正在變成演算法的魁儡。這並不是個人的錯覺,數據顯示這是一個全球性的轉折。
從某個特定的時間點開始,人類在處理深度資訊與解決新問題的能力上,確實出現了顯著的下滑。這不禁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正在經歷一場集體的「變笨」過程?
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或許這不是變笨。大腦可能只是正在適應一個舊地圖上沒有標示的新戰場。這場演化來得太快太猛,生理機制還沒來得及建立起新的平衡,就被迫要應對超載的資訊洪流。
現在正處於從單核深度運算的「僧侶模式」,轉向多執行緒網絡思維的「獵人模式」的演化陣痛期。這種痛苦與混亂,正是大腦正在重組的證明。
2012 年的認知分水嶺與死亡螺旋
如果我們要追溯這種變化的源頭,暢銷書《深度工作力》的作者 Cal Newport 在他的一場演講中,提出了一個非常精確的時間座標。
那就是 2012 年。
根據全球 PISA 測驗的數據分析,人類青少年的閱讀、數學與科學能力在 2010 年代初期達到了頂峰。隨後,在 2012 年左右,曲線開始出現了明顯且持續的下滑。特別是在需要邏輯推理與解決全新問題的項目上,這種衰退的趨勢更是怵目驚心。不僅是青少年,連成年人的識字率與專注力指標,也在同一時間點出現了轉折。
這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其實答案就在每個人的口袋裡。
還記得那個時候嗎?那是 iPhone 開始席捲全球,重新定義手機的年代。
對 Facebook 的印象,那時可能還停留在每天準時上線「偷菜」(開心農場)、互相在塗鴉牆留言,或是單純跟老朋友打屁的單純時光。那時候的科技,感覺還是溫暖且以人為本的。
但在 2012 年前後,一切都變了。
那是智慧型手機真正實現全球普及化,以及社群媒體從單純的社交工具,轉變為「注意力收割機」的關鍵年份。
Cal Newport 將這種現象稱為「認知死亡螺旋」。
這聽起來非常驚悚,但從生理機制的角度來看,他的觀察確實精準無誤。這不僅僅是因為養成了壞習慣,而是大腦發生了生理層面的神經適應。就像我們之前討論身體代謝健康時提到的「胰島素阻抗」原理:當身體長期暴露在高濃度的血糖環境下,細胞會對胰島素變得麻木以保護自己。
同樣地,當大腦長期暴露在社群媒體演算法精心設計的高多巴胺刺激下,多巴胺受體也會產生類似的阻抗反應。這是一種保護機制,這也是一種戒斷反應的前兆。
為了適應手機帶來的超強刺激,大腦調降了對普通刺激的敏感度。這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後果,那就是現實生活中那些需要耐心、回報週期較長、刺激度較低的活動,會變得極度無聊且難以忍受。像是深度閱讀、學習一門新語言,或是推導複雜的投資模型,這些活動無法提供每三秒一次的爆點。
大腦已經習慣了高頻率的獎勵,一旦這個節奏慢下來,戒斷反應就會引發焦慮,驅使人不自覺地去解鎖螢幕,尋找下一個數位甜甜圈。
確實,現代人正在失去那種與生俱來的原生專注力,這是一種生理上的改變。承認這一點並不可恥,因為這是理解現狀的第一步。
知識的假性肥胖:變笨了,還是只是消化不良?
雖然承認生理上的專注力下降,但我並不同意直接將這種現象定義為「變笨」。
如果仔細審視每天接收的資訊量,會發現現代人的知識總量,其實是遠超過去任何一個世代的。回想一下上一代人的生活環境,資訊來源相對單一且死板。可能就是每天早上一份報紙、晚上的幾台電視頻道,加上身邊親友的口耳相傳。
在那個環境下,他們看似擁有令人羨慕的長時間專注力,可以盯著電視一整晚不轉台,或是花一下午看完報紙的每一個角落。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的環境,並沒有給他們太多選擇。
那是一種被動的、環境受限下的專注,而非完全出自於主動的高強度心智運作。
反觀現在,覺得變淺薄、變遲鈍,並不是因為學到的東西變少了,而是因為「資訊代謝系統」出了問題。這就像是一種知識上的「假性肥胖」。每天攝取了海量的資訊熱量,從國際局勢、財經快訊到最新的迷因梗圖。但其中包含了太多無法轉化為智慧的娛樂雜訊。
這些短影音、聳動標題,就像是高熱量但低營養的垃圾食物。它們的成長與堆積速度,遠遠快過了能夠消化、內化並產出見解的速度。
這導致了一種「資訊代謝症候群」。對,沒錯,羊羹認為現在的狀況看起來是一種資訊向的代謝症候群。隨著世界各方面的進步,我們不只在食物上引起心血管的代謝症候群,也因為資訊上引起身心靈的代謝症候群。
但其實我們反應速度其實比以前更快了。能在三秒鐘內判斷一支影片要不要滑過去,能在幾分鐘內掃描完一整天的重大新聞。這種高強度的資訊過濾能力,是上一代人所不具備的。
CPU 並沒有降級,反而是因為背景執行的程式太多,導致前台運算看起來變慢了。
這種負載過重的狀態,讓人們在需要進行深度思考時感到力不從心,就像一台記憶體被佔滿的電腦跑不動大型程式一樣。這不是智力退化,而是還沒學會如何有效地清理快取,以及管理後台程序。
誰有資格定義什麼是深度?
這裡必須停下來思考一個更本質的問題:究竟是誰定義了,只有長時間、不被中斷的線性閱讀才叫做「深度」?
Cal Newport 是一位傑出的電腦科學教授,但他也是一位著名的數位極簡主義者。他本人不使用社群媒體,生活在一個相對封閉且穩定的學術象牙塔中。在他的世界觀裡,理想的智力活動就像是僧侶修行。必須斬斷塵世的干擾,在絕對的寂靜中與偉大的思想對話。
這種標準帶有一種濃厚的階級色彩,與舊時代的懷舊濾鏡。
對於一位終身職教授來說,他確實有本錢可以消失在網路世界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而不必擔心生計受影響。但對於絕大多數需要在變動市場中生存的現代工作者來說,這種「數位苦行僧」式的建議不僅不切實際,甚至可能導致生存危機。
試想一位全職交易員、一位創業家,或者是一位需要即時回應輿情的社群經理。如果真的照著 Newport 的建議徹底斷網、長時間隔離自己,可能會在獲得深度思考的同時,錯失了市場的關鍵轉折,或客戶的重要反饋。在這個資訊即權力的時代,與網絡斷聯的代價極其高昂。
心理學界有一個著名的概念叫做「弗林效應(Flynn Effect)」,指的是人類智商隨時間推移而持續上升的現象。過去幾十年來,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人更聰明。但現在我們看到的數據下滑,被稱為「反轉的弗林效應」。
但我認為,這可能反映了測驗本身已經過時。目前的智力測驗,大多還是在評量「單機運算能力」。也就是在沒有外部輔助的情況下,一個人的大腦能記住多少東西、推演多複雜的邏輯。
這忽略了現代人已經演化出的另一種強大能力,那就是「多工協作」與「快速資訊檢索能力」。
現代的智慧,更多體現在如何調用外部資源、如何在碎片化的資訊中建立連結,而不是單純地比拼大腦這個生物硬碟的儲存容量。用舊時代的尺來衡量新人類的身高,自然會得出變矮了的錯誤結論。
延伸心靈論:手機是義肢還是禁藥?
如果不把手機視為會破壞大腦的禁藥,該如何定義它?
哲學界有一個很有趣的概念叫做「延伸心靈論(The Extended Mind Thesis)」。簡單來說,它認為人類的心智過程並不侷限於大腦皮層之內。使用的工具,像是筆記本、計算機,乃至於現在的智慧型手機,其實都是認知系統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來看,手機不僅僅是一個通訊工具,它是大腦的「外接硬碟」與「延伸義肢」。
Newport 教授希望大家切斷與手機的連結來恢復專注,這聽起來就像是要求一個裝了義肢的跑者把義肢拆掉,回去練習單腳跳,只為了證明原本的腿部肌肉還在。
這不是變聰明,這是一種自我閹割。Newport 教授特別反對所謂的「刺激堆疊」,也就是同時看電視、滑手機、還開著電腦這種多工行為。他認為這會讓大腦無法進行後台處理。
但在我看來,對於需要處理複雜局勢的現代獵人來說,刺激堆疊其實是一種「高頻寬的環境掃描」。當我在做投資決策時,螢幕上可能同時開著股價走勢、新聞快訊、以及相關產業的分析報告,甚至還會聽著財經 Podcast。
這看似分心,實則是在將大腦的頻寬全開,試圖從不同維度的資訊流中,捕捉到市場的脈動。這種在混亂中快速抓取重點、建立關聯的能力,正是現代知識工作者最核心的競爭力。
這讓我想到台灣很多長輩常有的一種迷思。
至少在我這代所經歷過的老師,他們覺得學生一定要手抄課文,記憶才會深刻;或者老派的投資人堅持要親手畫 K 線圖,才會有所謂的盤感。這跟 Newport 在演講中懷念他在大學時期,因為那時代沒手機可以找路而在雪地裡找不到路、被迫獨處思考的故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這些觀點本質上,都是將「手段的低效率」誤認為「目的的高品質」。
我們現在可以用 Google Maps 秒解找路問題,可以用程式自動回測幾十年的 K 線數據。這些科技消除了無謂的苦難,釋放了寶貴的認知資源。應該把這些省下來的腦力,專注於更高層次的決策與判斷,而不是為了展現某種苦修的情懷,去堅持那些低效率的方法。
沒苦硬吃,並不會讓人變得更深邃,只會讓人變得更疲憊。
混亂中的秩序:探索與開發的演算法
為了在現代生存,需要借用演算法領域中的兩個核心概念,來重新定義專注策略:探索(Exploration)與開發(Exploitation)。
「開發」是指在已知的高價值區域進行深耕。這就是 Newport 教授提倡的深度工作,也是舊時代穩定的辦公室環境下,最佳的生存策略。
但在一個規則不斷改變、黑天鵝滿天飛的資訊叢林裡,如果停止了探索,後果將會非常嚴重。一旦停止了那些看似分心的廣度掃描、滑手機、看雜訊,就會陷入「局部最佳解」的陷阱中,完全沒有意識到外部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對於現代人來說,刺激堆疊與碎片化閱讀,其實就是進行「廣度探索」的過程。這是在尋找新的機會、新的趨勢、新的靈感。如果完全照著教授的建議過濾掉所有雜訊,也就同時過濾掉了那些可能改變生涯軌跡的意外發現。
真正的創新,往往來自於「組合式創新」,也就是將毫不相關的領域撞擊在一起。這正是「卡片盒筆記法」的核心精神:重點在於建立連結,而非單點的深度。
我自己在寫作或思考投資策略時,很多靈感並不是來自於死磕一本教科書。而是可能在看一段歷史故事影片時,突然聯想到家族企業傳承的風險,進而應用到某個 ETF 的分析上。
這種跨領域的碰撞,需要大量的資訊碎片作為原料。必須學會在混亂中建立秩序,而不是試圖消滅混亂。
數位健身房:從被動輸入到主動代謝
說了這麼多,並不是要大家放任自己沉溺在手機成癮中無所作為。承認演化趨勢,不代表要成為演算法的奴隸。
既然不能也不想回到過去,需要的是一套適應現代的「認知健身計畫」。Newport 提倡的「反思散步」是一個很好的起點,但需要重新詮釋它的目的。
我去散步不帶手機,不是為了要去忍受無聊或發呆,也不是為了要在走路時解決什麼偉大的數學難題。而是為了給大腦一個「磁碟重組」的時間。當進行了高強度的資訊輸入(探索)後,大腦的暫存區是混亂且擁擠的。
這時候的離線狀態,是為了讓潛意識有機會浮上來,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進行歸檔、連結與整合。這是一種策略性的關機,是為了下一次開機運作得更順暢。不需要像苦行僧一樣整天避世,但需要像頂尖運動員一樣,懂得安排訓練與修復的節奏。
我認為衡量現代人認知健康最關鍵的指標,不是看了多少書或滑了多久手機,而是「輸入與內化的比例」。
這就是「資訊代謝率」的概念。
如果每天花了四個小時吸收高強度的資訊(無論是短影音還是深度文章),就必須配置相應比例的時間,進行高強度的輸出。
這個輸出可以是寫作、可以是與人深度辯論、可以是寫程式碼,或是實際去回測一個投資策略。只有透過輸出,原本堆積在大腦裡的資訊熱量,才會轉化為強壯的認知肌肉。
如果只進不出,那就會導致「認知肥胖」。大腦變得擁腫遲鈍,看似什麼都知道,卻什麼論點也產出不了。
總結來說,這是一場僧侶與獵人的辯論。
感謝 Cal Newport 提醒了大家多巴胺陷阱的生理危險,這讓人意識到保護注意力是多麼重要。但我個人拒絕接受他那種技術悲觀主義的解決方案。
羊羹我覺得,真正的現代智慧,不在於徹底拋棄新工具回歸原始,而在於具備自由切換模式的能力。順其自然,無為而無不為。
要在需要獵取資訊時,勇敢地開啟全頻寬掃描,利用刺激堆疊來捕捉機會;而在需要整合觀點時,果斷地切斷連結,進行深度的離線運算。不要害怕手機,它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武器。
前提是要學會駕馭它,讓工具服務於思考體系,而不是成為它的電池。
關於現代認知生存法則的重點總結
Q: 我們真的因為滑手機而變笨了嗎?
- A: 沒有變笨,而是產生了多巴胺阻抗與資訊代謝不良。反應速度與資訊廣度提升了,但因為無效雜訊攝取過多且缺乏內化輸出,導致深度思考的能力被暫時壓抑。這是一種生理適應,而非智力退化。
Q: 為什麼 Cal Newport 的斷網建議可能不適合現代人?
- A: Newport 的建議基於穩定的學術環境(僧侶模式),忽略了現代工作者需要在變動環境中生存的需求(獵人模式)。斷絕數位連結等於切斷了大腦義肢,會失去多工協作與快速檢索的競爭優勢。
Q: 如何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保持大腦健康?
- A: 建立輸入與內化的平衡。不要抗拒廣度探索(滑手機),但要搭配策略性的離線重組(反思散步)。最重要的是提高資訊代謝率,確保每一次的高強度輸入都有相應的輸出(寫作、實作)來轉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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