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隱形嘆息:當你的努力只換來通膨,我們該如何擺脫這場世代共有的徒勞?
凌晨一點的信義區,遠雄大樓的燈火還未全熄。
28歲的Ariel,剛剛按下送出鍵,寄出那份被客戶來回修改了七次的行銷企劃。螢幕的白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眼下的黑眼圈,是她用青春換來的勳章。她滑開手機,看著社群上朋友們在冰島追極光、在東京迪士尼慶生的照片,心裡一陣刺痛。她安慰自己,「再拚個幾年,等我存到頭期款,也可以的。」
但她沒說出口的是,那個「頭期款」的數字,像海市蜃樓,她越是奮力奔跑,它就飄得越遠。同一時間,在這棟大樓的另一個樓層,45歲的陳經理也還沒走。他望著窗外串流的車燈,手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是他今晚的第三杯。他不是在趕案子,而是在為明天的部門會議沙盤推演。他得想辦法在不增加預算的前提下,達成老闆定下的、高得離譜的業績目標,同時安撫底下那群快被榨乾、隨時可能遞出辭呈的年輕團隊。
他的手機跳出提醒:下個月女兒的私校學費、老家父母的看護費用、還有剩下二十年的房貸。這些數字像一條條繩索,將他牢牢捆綁在現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不敢冒險、不敢犯錯,更不敢輕易離開。他年輕時的夢想,是開一間小小的獨立書店,如今,這夢想被塞在辦公室抽屜最深處,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Ariel的焦慮,是「我這麼努力,未來在哪裡?」 陳經理的疲憊,是「我這麼努力,只能困在這裡。」
這不是兩個人的故事,而是橫跨三個世代,無數台灣上班族正在上演的真實劇本。我們被教導「愛拚才會贏」,我們也確實很拚,拚到沒日沒夜、拚到身心俱疲。但當我們抬起頭,卻發現終點線似乎從來沒有靠近過。
我們都掉進了一個名為「無效努力」的巨大輪迴裡。

🟢 第一幕:25歲的迷惘,燃燒青春卻暖不了戶頭
「我不是躺平,我是站不起來。」
這是我最近在一個讀者聚會上,聽到一位剛畢業三年的年輕朋友,帶著一絲苦笑說出的話。
他叫小杰,在內湖一間軟體公司當工程師,月薪五萬多,在同齡人中,已經算是前段班。他下班後的時間,不是在上線上課程學最新的AI技術,就是在研究美股與加密貨幣。他跟我分享他的手機行事曆,密密麻麻的行程,比很多高階主管還要滿。
「前輩,你看,我真的很努力想追上這個時代,」他說,「但每個月扣掉孝親費、一萬五的房租、學貸,還有必要的開銷,能存下的錢,在台北市連一坪廁所都買不起。有時候真的會懷疑,我學這麼多、拚成這樣,意義到底在哪?」
小杰的困境,是這個世代年輕人的縮影:努力的斜槓,只是為了湊足基本生存的門票。
他們是數位原生代,比任何一個世代都更懂得利用網路資源學習、經營個人品牌、開拓多元收入。他們知道單靠一份薪水,在這個通膨巨獸面前,無異於螳臂擋車。於是,我們看到一個個年輕的身體裡,裝著一個焦慮不堪的老靈魂。
- 白天是廣告公司的AE,晚上是接案的平面設計師。
- 在銀行當櫃員,週末去市集擺攤賣手作飾品。
- 身為護理師,休假時還在經營團購、當個小小的KOL。
這種「偽斜槓」的本質,不是自我實現,而是一種生存焦慮下的自救。每一次薪資單的數字,都在提醒他們,光靠「努力工作」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他們的努力,像是在一個破了洞的游泳池裡不斷注水,奮力折騰,水位卻始終在往下掉。
我的一個表妹,在公關公司上班,去年底,她興奮地告訴我,公司終於幫她加薪了3%。但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姐,你知道嗎?我每天中午吃的排骨便當,從120塊漲到140塊,漲了快17%。我這3%的加薪,連一個便當的通膨都追不上。」
這就是最扎心,也最殘酷的現實。當個人的努力,被大環境的結構性問題輕易抵銷時,那種無力感,足以擊垮最堅韌的意志。勤奮不再是成功的保證,反而像一個笑話,嘲諷著那些還相信天道酬勤的人。
他們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的「CP值」在這片土地上,被貶值得太過厲害。他們的努力,沒有方向,像在濃霧中划船,無論多用力,都看不見彼岸。
🟢 第二幕:45歲的圍城,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如果說年輕世代的無效努力,是「有路,但沒有目標」;那中年世代的困境,就是「有目標,但沒有路」。
他們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是家庭的經濟支柱,卻也是這個時代最沉默、最不敢喊痛的一群人。
文章開頭提到的陳經理,就是典型的例子。他花了二十年,從一個基層專員,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熟悉公司的所有流程、人脈,也深得老闆信任。在外人看來,他事業有成、家庭美滿,是標準的人生勝利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站在一條走不出去的鋼索上。
往前看,更高階的職位寥寥無幾,每個坑上都坐著一個背景更硬、或資歷更深的前輩,輪不到他。往後看,一群更年輕、更便宜、更熟悉新工具的後浪正虎視眈眈地拍打上來。他引以為傲的經驗,在老闆眼中,有時候只是「成本」的代名詞。
他不敢換工作。到了這個年紀,履歷一打開,人資第一個看的是你的薪資期望和年齡,而不是你過去二十年為公司立下的汗馬功勞。市場上,一個45歲的經理職缺,有數十個35歲的副理在搶。你的經驗,能比得上別人便宜十萬的年薪嗎?
這就是中年職場的「三明治困境」:
- 責任的三明治: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你是全家人的天,這片天,絕對不能塌。任何職涯的變動,都可能引發整個家庭的財務地震。
- 薪資的三明治:薪水看似不錯,但也被固定開銷卡死。你的薪資天花板,早在五年前就已經頂到了,但家庭的支出曲線,卻隨著孩子長大、父母年邁,一路向上攀升。
- 技能的三明治:你懂管理、懂流程,但可能不會用最新的數據分析軟體;你懂市場,但可能說不出幾個當紅的VTuber。你的知識結構,被卡在新舊時代的夾縫中,不上不下。
最可怕的是,夢想的消逝。
年輕時,誰沒有一點改變世界的豪情壯志?但人到中年,你的努力,從「開創」變成了「維持」。努力工作,不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是為了不讓現有的生活崩壞。
我有一位大學同學,在竹科當了十幾年的主管。前陣子我們吃飯,他喝了幾杯,突然感慨地說:「你知道嗎?我每天早上醒來,想到今天要進公司,就覺得胸口很悶。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解決別人的問題、完成別人的目標。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為自己做過一件事了。」
他的嘆息,是整個世代的隱形嘆息。他們的努力,是防禦性的,像一個守門員,拚盡全力,只是為了守住那條底線,不讓球進門。但守了一輩子,卻發現自己從未離開過球門的範圍。
🟢 第三幕:55歲的驚惶,奮鬥一生卻被時代拋棄
當你奮力游了半輩子,終於快要看到岸邊時,卻發現潮水的方向,變了。
這是我聽過,對於50歲以上「資深前輩」們處境最貼切的比喻。
他們是台灣經濟奇蹟的建設者與見證者。他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相信忠誠與敬業。他們將大半輩子奉獻給一間公司,用經驗與歲月,換來了安穩與尊敬。
然而,數位轉型的浪潮,來得又快又猛,幾乎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在一家老牌傳產擔任採購主管的黃大哥,最近就陷入了這樣的恐慌。過去三十年,他靠著精準的判斷、深厚的人脈,為公司省下了上億的成本。他對每一個供應商的底細、每一種原料的特性,都瞭若指掌。他就是公司的「活字典」。
去年,公司從國外請來了新的營運長,大刀闊斧地引進了AI採購決策系統。過去黃大哥和團隊花一週時間做的市場分析,現在系統幾分鐘就能跑出報表。年輕的同事們熱烈地討論著「數據賦能」、「雲端協作」,那些他聽不懂的詞彙,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他隔絕在外。
他不是沒想過要學,但那些冰冷的程式碼和複雜的介面,對他來說,就像天書一樣。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架空的無力感。會議上,年輕的營運長不再像過去一樣,凡事都先徵詢他的意見,而是指著螢幕上的數據,直接做出決策。
「我感覺自己像個古蹟,」黃大哥苦笑著對我說,「大家會尊重你、保護你,但沒有人會真的想住在裡面。」
這種「被時代淘汰」的恐懼,是無聲的凌遲。他們的無效努力,在於他們過去賴以成功的經驗法則,正在迅速失靈。他們努力地想跟上,卻發現時代的列車,早已換了軌道、換了燃料,而他們手上還拿著舊時代的票根。
更殘酷的是職場上的年齡歧視。雖然我們不願承認,但在許多企業主心中,50歲以上的員工,就是「待退」、「沒衝勁」、「學習能力差」的代名詞。他們拚了一輩子,累積的資產本該是「智慧」,如今卻被標記為「包袱」。
🟢 打破輪迴的鑰匙: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寫到這裡,心情是沉重的。因為這不只是觀察,更是我們許多人切身的體會。但我的目的,從來不是販賣焦慮,而是直面問題,然後一起尋找可能的出口。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這不完全是個人問題,而是結構性的困境。看看台灣與其他國家的對比,你會更有感觸:
- 瘋狂的房價:根據統計,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常年位居全球前十名。這意味著一個家庭要不吃不喝十幾年,才可能買得起一間房子。這個起點,就已經讓年輕人的努力顯得微不足道。
- 停滯的薪資:過去二十年,台灣的經濟在成長,但實質薪資卻幾乎沒有動。我們的努力,沒有反映在我們的收入上,果實被不成比例地分配走了。
- 過長的工時:台灣的年總工時,在全球名列前茅。我們用肝臟換來的GDP,卻沒有換來相對應的生活品質。這是一種集體的過勞。
- 失速的通膨:薪水像烏龜在爬,物價像高鐵在飆。每一次努力的成果,很快就被追上來的物價給吞噬。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光靠「更拚命」,就像試圖用湯匙舀乾大海一樣,注定是徒勞。
那麼,出路在哪?我認為,我們需要重新定義「努力」這件事。過去,我們追求的是一種「深度耕耘式」的努力,在一個領域、一間公司裡,不斷向下扎根。這在穩定的時代是可行的。
但在這個變動的時代,我們需要的是一種「生態系式」的努力。
這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三個可以立刻開始練習的具體行動:
1. 從「時間管理」走向「精力管理」
你一天就24小時,不可能再多。無效努力的根源,就是我們試圖用更長的時間,去彌補精力的匱乏和方向的迷失。
- 對於年輕世代:與其瘋狂接案、燃燒自己,不如把有限的下班時間,專注投入在一件「高槓桿」的事情上。什麼是高槓桿?就是這件事的成果,可以被複製、被累積,而不需要你持續投入時間。例如:寫一篇專業文章、錄一集Podcast、建立一個個人作品網站。這是在建立你的「數位資產」,讓它為你工作。
- 對於中年世代:你的精力最寶貴,也最稀缺。你必須 ruthlessly(無情地)砍掉那些消耗你、卻沒有產出的事情。學會對不重要的會議說不、授權給可信賴的下屬、把家庭的瑣事系統化。把省下來的精力,用在兩件事上:一是思考「如果我明天被裁員,我能靠什麼活下去?」;二是維繫你的人脈網絡,那才是你最大的保障。
2. 建立你的「反脆弱資產」
所謂「反脆弱」,是納西姆·塔雷伯在《反脆弱》一書中提出的概念,指那些在混亂和不確定性中,反而能獲益的能力。你的薪水,是脆弱的,公司一裁員就歸零。你的「反脆弱資產」是什麼?
- 個人品牌:這不是要你當網紅。而是你有沒有在專業領域,建立起「解決某種特定問題」的聲譽?當別人遇到這個問題時,會不會第一個想到你?這需要透過分享、寫作、演講,持續對外輸出你的價值。
- 跨領域技能組合:一個只會寫程式的工程師,很容易被更年輕、更便宜的工程師取代。但一個「會寫程式、又懂行銷、還會做簡報」的工程師,他的價值就是指數級的成長。刻意去學習一兩個你專業領域之外、但能產生加乘效應的技能。
- 人際網絡:這不是指點頭之交或酒肉朋友。而是那些在你落難時,願意拉你一把、提供真實資訊和機會的「強連結」。這需要你平時就真誠地付出,而不是等到有需要時才去索取。
3. 找回「內在記分板」
「無效努力」一個很大的心理根源,是我們一直在玩別人的遊戲,用別人的標準來評斷自己的成敗。例如:三十歲要買房、四十歲要當上主管、年薪百萬才是成功…
這些「外在記分板」讓我們疲於奔命,卻忘了問自己:這真的是我要的嗎?
- 練習設定「小勝」:不要把目標定在五年後買房,那太遙遠了。把目標定在「這個月存下一萬塊」、「這週末讀完一本書」、「今天運動三十分鐘」。每一次達成,都給自己正面的回饋。這是在重建你對生活的掌控感。
- 定義你自己的「成功」:我的成功,可能不是升官發財,而是「每天能有兩小時的完整時間陪伴孩子」、「每年能安排一次深度旅行」、「能做一份不討厭、且對社會有正面影響的工作」。當你有了自己的記分板,外界的噪音就很難再干擾你。你的努力,才開始真正為「自己」而累積。
終點,不在遠方,而在轉身的當下
寫了這麼多,其實最想說的是,親愛的朋友,如果你也感覺到努力的徒勞,請不要先苛責自己。你不是不夠好,也不是不夠拚,你只是被困在一個失速的時代巨輪裡。
25歲的你、45歲的你、55歲的你,我們雖然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卻承受著相似的焦慮與重量。年輕世代的迷惘,是中年世代年輕時的翻版;中年世代的困境,是資深前輩們曾經的輝煌與現在的隱憂。
我們不是孤立的個體,我們是彼此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打破這個輪迴的第一步,就是看見彼此的困境,停止世代之間的指責(例如:「年輕人就是草莓族」、「老人就是跟不上時代」),開始對話與連結。
也許,真正的終點,從來就不是那個遙不可及的財務自由或職位頭銜。
真正的終點,是在這場漫長而艱辛的賽道上,我們能找到幾個可以並肩同行的夥伴,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脆弱,能勇敢地定義自己的勝利,然後,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日子裡,為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生,做出一次又一次、微小但堅定的努力。
那樣的努力,再微小,也絕不無效。
你的故事是什麼?你正在經歷哪個階段的「無效努力」?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出口嗎?
在底下留言告訴我,讓我們在這個巨大的輪迴裡,找到彼此,點一盞燈,暖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