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片尾音樂滑滑手機,讀到《大濛》評論不外乎批判國民黨有關白色恐怖的年代,也有批判民進黨的文章,也有批踢踢禁止發文的插曲。從電影的角色關係與連結,我認為導演有意無意地將那悲劇時代的複雜織構在角色當中,除了增加角色在人性上的豐厚與複雜度,也盼望能給台灣人從中設身處地理解,作為和解的契機。
只是作為現代人的我們,卻粗殘粗暴地將其一分為二。
風景的事實樣貌就在那,不過人們卻隔著霧,不願向前踏出一步,看更清晰一點的景色。後有劇情請斟酌閱讀。
一、理想青年的悲劇:霧中的真相

電影裡阿兄黃育雲是疼愛妹妹、文采洋溢、滿懷抱負的青年,思想左傾的他,也很可能的的確確加入了煽動叛亂證據確鑿的中國共產黨,但至親們都不知情、不夠了解,當然會覺得怎麼會讀書讀到莫名其妙去給槍殺。
但對於當時的社會氛圍——剿匪反共否則就會被顛覆政權——黃育雲到底是罪有應得、還是罪不及此?
黃育雲的故事,讓我想起自己的大學老師葉光毅教授的父親葉盛吉。鹽水望族的葉盛吉就讀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院、後於台大醫院醫學院畢業,這位高材生返台前對於中國民族能夠脫離殖民感到欣喜、認為將逐步邁向偉大,但隨後因時事政局對中國國民黨失望,轉而嚮往「新中國」——無論這個進步的新中國是想像的還是真實的——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在台招募黨員。
葉盛吉日記圖文並茂,被捕後在獄中仍持續畫寫日記,最後27歲在馬場町槍決。


「在國民黨政府的國家暴力下,為了改善台灣的政治、社會環境,一批有理想、有志氣、有勇氣的年輕人,被迫只能挑選共產主義的紅色祖國,卻在紅色叛徒出賣下被一網打盡,令人不勝唏噓。」這是國史館和中研院之前出版《葉盛吉日記》當中的序言,搜尋便能看見這段網路上截取葉老師為父親所書寫的序言。
葉老師後來赴日求學,同時也竭盡所能了解他一輩子從未見面的父親所見所聞。
自己就學階段,葉老師時常在課堂上談論當時周邊的冷嘲熱諷、人情冷暖,這是真實世界發生的故事,如同電影裡那槍斃後出現的眼前的霧,將真正的黃育雲濛在後頭,留給霧前的姐妹與已逝父母一輩子的困惑。

二、特務二雄:省籍之外的複雜人性
電影裡特務頭子范春的屬下二雄是個特別的角色,一個擁有日本名「二雄」的本省台灣人卻能加入特務?是家世背景使然?還是亂世下隨時代洪流、混口飯吃?

無論緣由為何,二雄對趙公道闡述殺人的原因真假難辨,拿出大把鈔票利誘趙公道刺殺范春,趙公道決定賺這筆錢思考沒有一個鐘頭,但二雄等待成熟的時機才下手,這一刻他等了三年。
情人移情別戀是一回事,但要因此殺掉情敵,有特務知識的他絕對清楚那可不是一時衝動就能做的刺殺行動。難道殺死范春後坐桶子、逃一輩子嗎?還是就此住在醫生豪宅,讓知道真相的趙公道繼續在外?
看過犯罪電影的人都很清楚,為避免事蹟敗露,二雄當然得要尾隨趙公道一同闖入醫生住家,待事情完成再殺了趙公道,避免夜長夢多。
單就省籍本省外省區別,這事就是由本省人策劃、利用外省人殺外省人的犯罪計劃。
從電影裡的事件切分那白色恐怖的台灣,不是只有外省人殺本省人,也有本省人殺本省人(人口販子綁架妹妹準備賣掉)、本省人殺外省人(人口販子因趙公道擋人財路)、外省人殺外省人(被二雄利誘的趙公道殺范春)的情形,也看到因刑求後的不當證詞導致他人被槍斃的狀況。

二雄要殺范春背後原因當然很多,狹怨報復?省籍情結?可能更糾結著二雄覬覦醫生留下的龐大遺產等利益,當然也可能是個恐怖情人,不知道,飾演二雄的蔡昌憲高明的演出,和導演有意無意忽略不提的手法,讓沉默化作山景前的大霧遮蔽著事實與真相。

三、沉默的代價:錯過和解的時機
經歷牢獄生活二十五年後的趙公道,會認為當年的決定與行動是個錯誤嗎?面對眼前這位當時不知世事的妹妹,不告而別也許是最容易的答案。
基於良善人性挽救被誘騙去火坑的小妹妹,卻衍生出賭博的小罪小惡、詐取妹妹手錶典當的念頭,同時自己長官因為自己遭刑求的供詞而遭槍決的憤怒,這些種種被特務出身的二雄煽風點火、威脅利誘,堆疊成趙公道刺殺范春的犯罪動機,這些要陳述給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妹妹哪有這麼容易,最簡單的,就是什麼都別說別做的沉默。
電影裡,對生死哪怕小鳥都不屑一顧、說殺就殺的范春,最終享有富貴人生,他視他人生死事不關己、公事公辦,過好自己人生,最終在台灣有令人稱羨的幸福生活。對比趙公道的人生,無非是善惡兩端的對比,無比諷刺。

趙公道不告而別,卸下那支手錶如卸下手銬,是趙公道對自己的和解,也是自我解脫。但真實樣貌和更多細節,也就此因恐懼帶來的沉默而濛在其中,受時間掩蓋無人聞問,族群間的裂痕也就此錯過和解與癒合的時機。
那些被霧遮蔽的真相、那些因恐懼而選擇的沉默、那些錯過的和解時機,至今仍在我們的社會中迴盪。
當我們粗暴地將台灣那段歷史下一分為二的結論,也就迫使一些人得緘默過完餘生,但那是大家所要的正義嗎?不明就理、不願面對當時時空環境的複雜與事實,也正在製造新的迷霧,讓下一代繼續在霧中摸索。
電影結束了,但現實那霧依然籠罩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