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任何書籍都不能帶給你好運,但它們能讓你悄悄成為你自己。——赫爾曼・黑塞
這句話,是我在最近讀到的文字裡遇見的。也正是在我寫下這篇關於《趙無極自傳》的感想時,它忽然變得特別貼切。

趙無極《16.01.80》 ,1980年作(圖片取自:Sotheby's)
一、從一種觀看的困惑開始
這是我 2026 年第一本完整讀完的書。其實我同時開了好幾本,但都沒有真正走到最後;只有這一本《趙無極自傳》,在三天之內被我讀完。每天坐在梳化上三、四個小時,不知不覺就翻到了最後一頁。我很想理解一件事:趙無極畫裡那種「沉穩大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氣象的「氣」,也不是抽象的能量場,而是一種你一眼就能感受到、卻很難準確說清的氣度。正因為我想理解這件事,我才會想回到他的生命裡,看看他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那裡的。
二、書的魔力,來自不斷被觸動
閱讀的過程中,我多次停下來。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共鳴來得太快,有時甚至來得太近。那些段落,並不是被「理解」了,而是被觸動了。
後來我才意識到,這份共鳴之所以來得那麼快,並不是偶然。讀他的經歷時,我彷彿看到一位前人,正在走一條我曾經、也仍然想走的路:我也是在一個以藝術為志向的環境中長大的人。在香港讀藝術的那些年,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藝術,卻同時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在原本的體系裡,我很難走到自己真正想去的位置。那並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一種結構上的不適配。於是我選擇離開,因為我在原地,看不到繼續前行的可能。
真正走出去之後,事情當然沒有變得簡單。語言不通的時候,再清楚的想法也說不出來;表達受阻的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東西可說」。即使到今天,我依然會在語言與表述之間卡住。但這是一個過程:我在這裡三年多,而他在法國走了五十年。也正因如此,當我讀到趙無極在不同人生階段所經歷的轉折與創傷:離婚、摯愛的離世、家人的離開,以及這些經驗如何悄悄地滲入他的創作時,我忽然意識到:藝術從來不是一條線性的道路,而是一條會隨著生命流動、不斷變形的長路。而我自己,其實正站在這條路的某一個早期位置。

趙無極在 1948 年前往法國,本來是去學畫,卻一住就是五十年,後來入了法籍。我和他也有一樣的疑問:一個擁有那麼深厚古詩畫傳統的文化,為甚麼在近現代藝術的敘事中,總是顯得那麼被動?但我很快否定了「誰騎在誰頭上」這種說法。藝術並沒有真正的高下之分。只是你不得不承認,西方油畫在自身系統裡,經過那麼長時間的發展,確實衍生出極多的可能性;而中國有筆墨、有對象、有自己的世界觀,但某些東西,似乎曾一度停留在那裡。而走到今天,這些邊界其實早已不存在。在現代藝術之中,早已沒有哪一種藝術能被簡單地歸類為某一個國家。它們在交流之中彼此滲透、彼此改寫。也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我慢慢走向了那個我一直很在意的位置。
三、大氣:一個無法翻譯的感受
在趙無極的畫裡,我看到一種「沉穩大氣」。但這個詞,其實很難被翻譯。它接近「大氣凜然」、「氣度」,卻又不完全等同。你可以解釋、可以比喻,但始終找不到一個完全對應的詞。這是我近來一個很深的體會。當我愈來愈多地閱讀中西藝術理論時,會不斷遇到一些無法被精確翻譯的概念:例如道教裡的「遊」、中國美學裡的「意境」,又或者我在趙無極畫中感受到的這種沉穩大氣。
我可以說明,但找不到一個對應詞,意味著這種感知在另一個文化中,很難被完整理解。這正是我覺得在全球藝術史(Global Art History)與跨文化性(transculturality)中,最迷人、也最困難的地方:有些觀看方式,是翻譯不到的。

四、於是,我開始理解自己的角色
也許正因如此,我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在做甚麼。我今天可以向一位西方老師介紹這種感覺,可以描述、拆解、鋪陳脈絡,但始終沒有一個完全對等的詞。這不是語言能力的問題,而是文化經驗本身的差異。也因為這樣,我對「翻譯」這件事產生了更深的敬意。真正的翻譯,是 AI 永遠無法完全取代的工作,因為它牽涉到身體經驗、記憶、背景與感知方式。而我很清楚,這些感知從何而來——來自公公寫毛筆字的背影、姨媽的國畫、母親從小要我讀詩、讀詞。這些經驗,慢慢形成了一套內在的感受系統。
於是我開始這樣理解自己:我更像是一個藝術裡的譯者。不是語言的翻譯者,而是嘗試讓不同文化的藝術,能夠彼此對話的人。

五、為甚麼我常提及物料
最近,我在看一件藝術品時,因為對物料產生興趣,順著查下去,忽然想起一些「原本會、卻忘記了」的詞。
例如琺琅彩(enamel)。回頭看歐洲早期奢侈品中金屬上的用色,再看這種技術如何被帶到亞洲,轉化成琺琅彩陶瓷。顏色如何在不同材質上運作,技術如何被吸收、轉化、再創造,這些交流,是真實地發生在物料之中的。
這也是為甚麼,我會從人文走向物料。藝術品可以很虛,也可以很抽象;但物料本身是一個相對中性的起點。它可以承載意志與象徵,同時也讓我們清楚看見,東方與西方如何在同一個基礎上,走出不同的路。
墨在絲絹上的流動,與油畫顏料所承載的沉穩大氣,正是在這些差異之中,交流真正發生。
回到人文:慢慢走,是可以的
這篇文字,是在一種很衝動、也很真實的狀態下寫成的。讀完《趙無極自傳》,對我來說,並不只是理解了一位畫家的生平或風格,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追尋自己的方向本來就需要時間;提醒我,跨文化的觀看本來就不可能被完全翻譯;也提醒我,慢慢走,是可以的。就像他在藝術之中不斷摸索、嘗試,尋找屬於自己的語言一樣。
星期日還是會如常更新新文章呀~



























